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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袋血挂上去的时候,抢救室里没人再提吃坏肚子。
冷链箱盖子掀开。
白雾贴着箱沿往外冒。
赵护士戴着手套,把血袋从里面拿出来,指尖被冻得发红。
血袋贴在梁树民床边。
管路一接上,暗红色沿着输血管往下走。
很慢。
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秦海看了一眼。
“加压袋。”
赵护士立刻把加压袋套上。
橡胶球被她一下下捏紧,咯吱咯吱响。
血袋外面的塑料膜被压出皱褶。
梁树民躺在抢救床上,嘴唇比刚才更白。
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
呼出的雾气在透明罩子里一层一层结上去,又很快散开。
监护仪还在叫。
血压78/42。
心率一百四十五。
数字没有往上走。
只是没有再往下砸。
血管外科医生盯着屏幕,手指在床栏上敲了两下。
“就这样走。”
秦海抬头。
“麻醉到了没有?”
走廊那头传来箱轮拖过地砖的声音。
麻醉科值班医生推着气道车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着绿色洗手衣,袖口卷了一半,手背上还有刚洗手留下的水痕。
他先看人。
再看监护。
最后看输血管。
“吃过东西没有?”
梁树民妻子抓着手机,愣了一下。
“早上吃了点凉菜。”
“喝过药?”
“喝了藿香正气水。”
麻醉科医生没有抬头骂人。
他只是把气道包往床头一放。
金属扣碰到床栏,啪的一声。
“饱胃,休克,随时可能反流误吸。路上面罩吸氧,气道包跟车。到了手术室台上诱导,血管外科先到位。”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开放手术准备。”
手术室电话还没挂。
扬声器里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
“人工血管型号备哪几种?”
血管外科医生报了两个型号,又补了一句:
“腔内器械也别撤,但先按开放抢救备。没有主动脉CT血管造影,别把时间耗在猜解剖上。”
电话那头短促应声。
“知道。”
梁树民妻子听见“开放手术”四个字,手指一下掐进手机壳里。
手机壳边缘有一块旧胶皮,被她抠得卷起来。
“医生,是不是要开肚子?”
血管外科医生转过身。
他眼尾还有上一台手术压出来的口罩印。
“现在不能保证只是放支架。”
他声音压得很平。
“他血压太差,片子没时间做。我们要先控制出血。开腹修补,或者台上看条件再转腔内处理,最终要看他进去以后的情况。”
女人听不太懂。
她只听懂了“控制出血”。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急了。
“医生,我爸能不能撑到手术室?”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
没有立刻答。
那一下停顿,比直接说危险更重。
秦海接过话。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撑到手术室。”
他说完,把签字板推到床尾小桌上。
板面上有旧圆珠笔划出的浅痕,角上还粘着半截撕坏的输液贴。
“你是妻子,在现场。手术、麻醉、输血风险都要知情。你儿子电话开着,一起听。”
女人低头看着纸。
字密密麻麻。
她的眼泪落上去,晕开一个小圆点。
“我签了,是不是就能救?”
这句话没人敢接得太满。
抢救室里只剩加压袋被捏动的声音。
赵护士弯腰,把签字笔塞到她手里。
“签字不是保证结果。”
她说。
“是让医生现在能继续抢时间。”
女人嘴唇抖了两下。
她握笔的手指僵着,第一笔差点划出格子。
电话那头的儿子声音发哑。
“妈,签。”
“让医生救。”
女人闭了一下眼。
签名落下去。
梁树民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属签名。
秦海没等她把笔放稳。
“总值班记录,家属现场知情,儿子电话同步。病人意识不清,危急抢救流程继续。”
孙志强在旁边写。
笔尖划过抢救记录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时间?”
“两点五十九。”
“第一袋血开始?”
“两点五十六。”
“麻醉到场?”
“两点五十八。”
每一个时间点都被写上去。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真出了事,这些字能证明他们没有在犹豫里浪费命。
林野站在床侧,手按着抢救床边缘。
梁树民的手从薄被里滑出来。
指尖冰凉。
他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只碰到林野手背。
力气很轻。
轻得像一片湿纸。
林野低头。
“梁叔,听得见吗?”
梁树民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开。
氧气面罩里,雾气断了一拍。
监护仪声音忽然密起来。
血压70/38。
赵护士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她手里的加压球捏得更快。
“血压又掉。”
秦海已经把升压药泵速调上去一点。
“别在抢救室耗了。”
血管外科医生一把抓住床栏。
“走。”
这一个字落下来,抢救室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麻醉科医生拎起气道包。
赵护士把输血袋举高,另一只手护住管路。
孙志强推监护仪。
马昊抱着抢救记录和检验单,脚步踉跄了一下,又马上跟上。
平车轮子一转,撞过地面金属条。
咣。
梁树民妻子下意识跟着跑。
赵护士回头。
“家属跟到手术室门口,别扑床,别拉管子。”
女人点头。
点得太急,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电话还开着免提。
里面的儿子一遍遍喊:
“妈,别哭。”
“妈,你听医生的。”
走廊不宽。
夜里清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有一圈没倒干净的灰水。
孙志强一脚踢开旁边的黄色警示牌。
牌子擦着墙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响声。
抢救床从护士站前推过去。
值班护士让开路。
有人刚端起泡面,筷子还没掰开,就把碗按回桌上。
电梯口,手术室接人的护士已经等着。
她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摞交接单。
“腹主动脉瘤破裂?”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停。
“疑似破裂,休克。没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床旁超声支持,血红蛋白78,乳酸4.6。先上台。”
手术室护士扫了一眼输血管。
“血带几袋?”
赵护士把冷链箱递过去。
“第一袋在挂,后面输血科继续送。交叉配血结果已经催过,秦主任这边继续追。”
秦海按着电梯按钮。
按钮边缘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
数字从五往下跳。
四。
三。
二。
每跳一下,梁树民的监护仪就叫一声。
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林野盯着屏幕。
他没有去看那道边框。
这时候也不需要看。
所有危险都摆在眼前。
血压。
乳酸。
血红蛋白。
腹部那片暗区。
还有这台迟迟不到的一部电梯。
“另一部!”
秦海突然吼。
旁边货梯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堆着两箱清洁用品。
马昊冲过去,把箱子往外拖。
纸箱底擦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用这个。”
手术室护士也伸手帮忙。
一箱消毒湿巾被拖到墙边,箱角撞裂,里面的包装袋露出来。
平车推进货梯。
空间太挤。
监护仪差点卡到门框。
孙志强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仪器。
“慢点,管路。”
赵护士手臂抬高,输血管被拉成一条斜线。
梁树民妻子站在电梯外,不敢往里挤。
她抓着手机,脸色白得发青。
秦海看她一眼。
“你坐下一趟。手术室门口等。”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能跟着吗?”
“里面没位置。”
秦海语气硬。
“你摔了,我们还得多救一个。”
女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儿子急忙说:
“妈,你听医生的。”
电梯门合上。
最后一眼,林野看见她站在门外,手里那部裂屏手机贴在耳边。
像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货梯往上走。
轿厢晃了一下。
监护仪数字跟着跳。
血压68/36。
心率一百五十二。
麻醉科医生手已经按在气道包上。
“意识再掉,路上就要处理气道。”
血管外科医生盯着梁树民的腹部。
“再撑一分钟。”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病人听,还是说给电梯听。
林野扶着床栏。
手心全是汗。
淡蓝色边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当前状态: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已进入手术抢救转运。】
【现实证据链:低血压、休克表现、床旁超声异常、血红蛋白偏低、乳酸升高。】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把那五个字压回去。
电梯门打开。
手术室门口的灯白得刺眼。
里面有人已经把门帘掀起来。
“这边!”
手术室护士接过床头。
平车从电梯里被拽出去。
轮子碾过门槛,猛地一震。
梁树民的头偏了一下。
氧气面罩歪开半寸。
麻醉科医生伸手按回去。
“别动床头。”
血管外科医生一边换鞋套,一边对里面喊:
“开腹包,血管钳,人工血管,吸引全开。麻醉准备诱导,升压别断。”
林野跟到限制线前。
再往前,就不是急诊能进的地方。
赵护士把输血管路交给手术室巡回护士。
“第一袋快完,后续血在送。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没明确抗凝药,儿子电话在家属那边。”
巡回护士复述了一遍。
“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抗凝不详,后续血继续送。”
“不是抗凝不详。”
林野立刻开口。
“家属说没有吃抗凝药,但用药史不完整。记录成家属否认抗凝,仍需术中核对。”
巡回护士看他一眼。
没反驳。
她在交接单上改了几个字。
“家属否认抗凝,需核对。”
秦海也看了林野一眼。
那一眼没夸。
但也没打断。
手术室门要关上时,血管外科医生忽然回头。
“急诊继续催血。”
秦海点头。
“我守电话。”
门合上。
红灯亮起。
梁树民妻子赶到时,正好看见那盏灯。
她停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机还没挂。
电话那头,儿子问:
“进去了吗?”
女人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赵护士扶了她一下。
“进去了。”
她替她答。
“现在等手术室消息。”
女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响。
她看着门上的红灯,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裂纹把儿子的名字割成几段。
急诊不能在手术室门口等太久。
秦海转身往回走。
“孙志强,输血科继续追,问第二袋第三袋到哪了。赵护士,家属留在门口,别让她一个人晕过去。马昊,把刚才交接时间补全。”
“林野。”
林野抬头。
秦海把抢救记录夹拍到他怀里。
纸夹边角硌得他胸口一疼。
“回急诊。”
“下一台还在等。”
这句话刚落下,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手术室来电。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
吸引器声,器械碰撞声,还有麻醉科压低的报数声挤在一起。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腹腔开进去全是血。”
“先别问结果。”
“再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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