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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笔还停在第一行。
丈夫的名字只写了半截,最后一笔拖出去,墨迹蹭在纸面上。签字板被他捏在手里,边角抵着掌心,另一张介入治疗知情同意书露出半页,纸面上压着罗建平刚才画出的那一小段血管。
平车已经动了。
白班护士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把氧气管重新理到床头。床轮刚压过地砖缝,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她脚尖踩住刹车。
“等麻醉到。”罗建平的声音压得短,“人不能这么空着走。”
丈夫猛地抬头。
“字还没签完。”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往他手里压稳,另一只手已经拿起电话。
“字继续签,人先准备。没谈清楚前不下穿刺,监护、氧气、转运准备不能停。”
丈夫看着那几张纸,嘴唇动了两下。
他刚才还问是不是偏头痛。
现在纸上写着脑血管造影,写着介入治疗,写着再出血、昏迷、脑梗、死亡。
他喉结滚了一下。
“她刚才还能跟我说话,怎么现在就要推走?”
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已经折回平车边,手里的铅衣领套搭在小臂上。他没有催签字,只把片袋往床尾一放,手指点在血管片那一处鼓起旁边。
“就是因为刚才还能说话,现在才不能拖。这个位置一旦再出血,人可能连话都没机会说。”
丈夫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签字栏外戳出一个小黑点。
“那进去就能好?”
罗建平正在复查女人的瞳孔,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小手电没有移开。
“不能这么说。”
光束从女人右眼扫到左眼。
“进去,是为了看清楚、抢时间。能介入处理就处理,条件不行,就要马上换方案。我们现在能保证的是不在门口耗。”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氧九十四。
女人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吸氧面罩里起了一层湿雾。她的胸口起伏比刚才浅,像每一下都没顶到底。白班护士把她的头轻轻侧过来,吸引管还搭在床边,透明管壁里挂着一点淡红色的水痕。
林野站在床尾侧面。
他没有往签字板那边看。
视野边缘,冰冷的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
【意识恶化风险上升。】
【气道保护能力下降。】
【转运途中呕吐、误吸风险上升。】
字框没有给治疗方案。
也没有告诉他该让谁下决定。
林野的手指压住抢救记录纸,纸面被他按出一条浅痕。他看见女人下颌松了一点,吸气时喉间带出一声很轻的杂音。
电梯口方向,麻醉科医生推着气道箱进来。
箱轮比平车小,过地砖缝时磕了两下。麻醉科医生没先问签字,手套一扯,先俯身看女人的脸。
“刚吐过?”
白班护士立刻接话。
“吐过两次,刚才又干呕,吸出来一点。”
麻醉科医生把氧气面罩往上托了托,低头叫人。
“大姐,睁眼。”
女人眼皮颤了一下,没有完全睁开。
“大姐,听得见就握一下手。”
她的指尖动了动,很轻,没握住。
麻醉科医生抬眼。
“她现在叫醒反应比刚才差了?”
林野把记录纸往前推半寸。
“刚才还能睁眼说看不清,现在叫她只动眼皮。十二点后吐过两次,刚刚又干呕。血压从二百一十六降到一百八十六,不是转好,心率一直往上,一百四十多。”
他说完,停了一下。
手指落在刚写好的那一行时间上。
“转运前气道这边得有人盯着。她要是路上再吐,面罩和吸引器不能离床。”
麻醉科医生没有看他,只把气道箱拉近。
“吸引器跟车。氧气瓶换满的,面罩别拿开。床头抬一点,头侧过来。”
白班护士已经去换氧气瓶。
旧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在绿区边上,她拧下接头,金属接口咔地一声松开。新的瓶子被推到床头,瓶身上贴着磨旧的蓝色标签,阀门一开,氧气管轻轻抖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拿着电话,肩膀压住听筒。
“介入室门口准备接人。麻醉已经到床边。重症监护室先预警,别给家属说安全,就说后面很可能还要进重症监护室继续盯。”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把听筒放下,又转向丈夫。
“这两份你分清楚。第一份是脑血管造影,先进去把血管看清楚。第二份是介入治疗预案,如果造影里看见条件合适,可能直接处理。不是签了就一定按一种办法走,里面情况变了,神经外科会继续跟你谈。”
丈夫低头看纸。
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页上。
他看不懂那些风险,却看得懂签名栏。
“我签了,她是不是就能进去?”
罗建平把手电收回口袋。
“签完,谈话记录补上,人先进门。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问我们能不能保证没事,是先把字签好。”
丈夫的眼眶红了一圈。
笔尖重新落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林野低头补记录。
十二点后呕吐两次。
十三点五十六分,血管成像回报前交通动脉可疑动脉瘤。
十四点零四分,罗建平到场。
十四点零八分,介入团队到场。
十四点十二分,意识较前变差,心率一百四十二,血氧九十四。
十四点十四分,麻醉科到床边评估。
笔尖划到最后一行时,女人喉间那点杂音又重了一下。
林野抬头。
麻醉科医生已经把吸引管接过去,手指按住负压开关。
“别让她平躺,头往一边侧。再吐的话,吸引管马上能接上。”
白班护士扶住女人肩膀,床单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女人的手又要往面罩上抬,秦海站在平车尾端,伸手把床栏压稳。
他声音发哑。
“你看着管路,别让她扯掉。我在后面清路,电梯口别让人堵住。”
林野把记录夹合上,塞进片袋旁边,另一只手压住监护线,不让线从床尾拖到地上。
普通诊区那边有人探头。
白班副主任扫了一眼过去。
“通道让开。轮椅往旁边挪,别堵电梯口。”
没人再喊排队。
平车重新松刹。
床轮一动,氧气瓶也跟着晃了一下,瓶身碰到床架,发出一声钝响。麻醉科医生跟在床头,手没离开面罩和吸引管。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拿着片袋走在左侧,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已经先一步按开电梯。
丈夫拿着签字板跟了两步,又被白班副主任拦住。
“你先把最后一页签完,名字、日期、关系,别漏。人进门,不代表外面没事了。”
“我能不能跟进去?”
“不能跟进去。里面要做操作,你进去只会添风险。”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转了个方向,指着空着的地方。
“你现在能做的,是把字签完整,手机别关。里面需要你补充病史,会马上叫你。”
丈夫低头。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空着。
他的笔尖抖了两下,终于把名字写完。
林野跟着平车到电梯口。
秦海也往前挪了一步。
白班副主任抬手挡住他。
“秦主任,到这儿就行。白班盯着家属和签字,后面让介入、麻醉往里走,你先退回来。”
秦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野。
他眼底有血丝,声音低得只有床尾几个人能听见。
“你也别进门。记录交到神经外科手里,让他当面夹进片袋,交完就回来。”
林野点头。
“知道,我只交记录。”
电梯门开了。
冷白灯从里面照出来。
林野把抢救记录和时间纸递给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指尖压在最后三行上。
“她说看不清之前,还能清楚回答。之后叫她就慢了。呕吐时间、麻醉到场时间都在这几行。血压是下来了,但心率往上冲,呼吸也浅了。”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接过纸,扫了一眼,直接夹进片袋。
“行,我带进去。最后清醒时间和呕吐时间,罗主任能看见。”
罗建平站在电梯里,手已经按住开门键。
“外面先别报平安。家属别走远,手机开着,后面还要问病史。”
平车推进去。
电梯门合上前,女人的吸氧面罩里又蒙起一层白雾。麻醉科医生俯身压住面罩边缘,吸引管贴在床头,透明管轻轻晃了一下。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那只还夹着记录纸的片袋。
林野站在门外,没有再往前一步。
视野里的蓝色字框还没消失。
【当前风险:未解除。】
【转运阶段:持续监测。】
叫号声、轮椅声和家属压低的问话又回到耳边。
叫号屏被白班护士重新打开,普通诊区的数字跳了一下。丈夫还站在签字台前,手里的笔没盖帽,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墨。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抽走,先看名字,再看时间。
“这页齐了。名字、时间、关系都有。”
丈夫抬头。
“她进去了,是不是就有希望?”
没人立刻回答。
秦海靠在通道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声音哑得厉害。
“算是有希望了。”
丈夫的手指还压在签字板边上,指腹沾着一点黑墨。
秦海把声音放低。
“她人已经进去了,里面能把血管看清楚,也能接着处理最危险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合上的电梯门。
“但你别把这句话当平安,先在这儿等。罗建平出来,会跟你说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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