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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的电流声空了两秒。
第三秒,秦海已经转身。
“检查区谁在?”
周敏的手机还没从耳边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按上护士站台面。
“小陈在,分诊护士也在。”
秦海看向林野。
“沈清远这边,你跟胸外科回监护位,把刚才那几项写清楚。检查区我去。”
林野手里的记录纸被风带起一角。
转运通道的平车还在往急诊方向推。沈清远的血氧刚从八十八爬到九十一,备用氧气瓶贴着床边走,水封瓶被护士双手护着,瓶身上的刻度线一晃一晃。
另一边,护士站座机没有挂断。
听筒里还是空响。
监护仪上,九十一还停在屏幕边。
“我先跟到门口,把胸管那边交给胸外科。检查区老人胸闷,先要心电图。”
秦海脚步没停。
“还用你教?”
话是冲的。
但他手已经指向护士站。
“心电图机推过去。别让老人再站起来。谁家属拦,先把人隔开。”
刘振华把文件夹塞到周莉手里,跟着往检查区走。
“我也过去。”
周莉抱着平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转运通道那边,沈清远的平车还没完全进监护位。
检查区方向,保安已经在拉隔离带。
“两边都要记录。”
周敏把电话挂掉,直接接住这句话。
“你留护士站。哪边时间点空了,你补哪边。”
周莉把平板支在护士站台面上,空白记录页亮了起来。
胸外科值班医生推着沈清远往急诊监护位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水封瓶。
“床旁片叫了吗?”
“叫了。”
周敏把手机夹在肩头,另一只手已经在翻抢救区床位牌。
“移动拍片的人在儿科楼下,往这边来要五分钟。”
胸外科值班医生把听诊器往掌心一扣。
“五分钟内他血氧再掉,先别等片了。”
秦海听见这句,回头只丢下一句。
“你们胸外科自己盯住。急诊现在分不出第二个秦海。”
胸外科医生没顶嘴。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弯腰去听沈清远左侧胸口。
林野跟到监护位,把时间写上。
十五点二十六分,转运通道接回。水封瓶曾倾斜,胸管管路被床栏压迫,氧气瓶接近空瓶。接备用氧后血氧由八十八升至九十一,心率一百三十九。
他笔尖还没离纸,耳边就传来检查区方向的声音。
不是喊声。
是一阵人群被保安往外隔开的脚步声,鞋底贴着地砖退开,塑料隔离带被扯直,扣子撞在金属柱上,啪地一下。
林野把记录夹交给胸外科医生。
“这张先放你这儿。床旁片到了,结果回护士站。”
胸外科医生扫了一眼纸。
“他刚才如果真脱管,不会只掉到八十八。”
林野看着水封瓶。
“所以我只写受压和倾斜,不写脱管。”
胸外科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有皱眉。
“行。”
林野转身跑向检查区。
检查区门口已经空出一圈。
老人平躺在检查区门边的长椅旁,背后垫着一件外套。刚才那个拿挂号单的男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想扶老人肩膀,被分诊护士按住手腕。
“别扶起来。”
分诊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胸闷,就让他躺着。你一扶,人再栽一次怎么办?”
男人嘴唇发白。
“他刚才还说没事。”
“刚才是刚才。”
秦海蹲在老人身侧,已经把手搭到老人腕上。
“胸口哪儿闷?”
老人抬手,指了指胸口正中。
手指抬得不高,落下去时碰到毛衣领口。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磨得起球,手背上旧输液贴还没完全撕干净,边缘卷着。
“堵。”
老人喘了口气。
“像压着。”
秦海看向分诊护士。
“刚才血糖五点八?”
“对。血压一百五十二八十六,血氧九十六。刚说胸闷,电话就断了,是我手机被人撞掉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还停在刚才那通中断的电话上。
“我没敢离开他。”
秦海没骂。
“做得对。”
心电图机被推过来,轮子卡了一下。白班护士一脚把地上的输液贴包装踢开,弯腰插电,电源插头进孔时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蹲到另一侧。
“老人叫什么?”
男人手忙脚乱地翻挂号单。
“谢广义。六十八岁。”
“刚才排什么检查?”
“腹部彩超。他说胃胀,社区让来看看。”
秦海没急着接话,听老人又喘了一口气。
“胸闷什么时候开始?”
男人看向老人。
老人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排队的时候就有点。”
男人猛地转头。
“你刚才没说!”
秦海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别吵他。”
男人喉咙一堵,手里的挂号单被攥成团,纸角抵进掌心。
林野的视线落到老人领口。
“出汗了吗?”
分诊护士已经掀开老人外套。
老人的衬衣前襟贴着胸口,有一块深色汗印。不是刚才热水洒的水痕,贴着皮肤,往领口下晕开。
“胸口压着,出汗,刚才软了一下。先按胸痛高危走。”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纸条还有一点热。
秦海没有等它完全出来,先按住纸边,看第一组导联。
他的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白班护士把后面的纸撕下来,递到他手里。
林野看见下壁几个导联的线条。
不是教科书上最夸张的样子。
但和“胃胀等彩超”放在一起,已经不对。
秦海抬头。
“唐振东。”
周敏已经在打电话。
“心内科唐主任,急诊检查区,六十八岁男性,胸口压榨样闷痛、出汗、刚才一过性软倒,心电图下壁导联ST段不对。”
电话那头没有骂。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问林野是不是又折腾人。
只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图发我。先别让他起来。血压、血氧、第二份心电图,肌钙蛋白、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开静脉。问清楚有没有黑便、呕血、近期手术、脑出血和抗凝药。”
周敏开了免提。
主任群里几乎同时弹出几条消息。
唐振东:图。
胸外科值班医生:沈清远床旁片等候,胸管连接已重新固定,血氧九十二,仍喘。
神经外科罗建平:头痛女性重症监护室目前未再出血,别把介入室护士调走。
重症监护室:暂时无空床可再接普通监护。
总值班:转运通道先清出来。
屏幕亮着。
屏幕上的消息一行接一行往上顶。
以往最爱先骂两句的几个头像,这次都停着。
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亮了一下。
【多线风险持续。】
【公开依据:心电图异常 / 胸闷出汗 / 一过性软倒。】
【资源冲突:监护位 / 移动床旁片 / 专科到场。】
蓝框很快淡下去。
秦海把心电图纸压到检查区登记台上。
“搬抢救区。”
男人一下抬头。
“不是胃的问题?”
秦海看着他。
“现在先按心脏问题抢。胃可以后面看,心脏等不了。”
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会死吗?”
唐振东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会。”
检查区门口一下安静。
唐振东没有停。
“但你现在让他躺着,让医生护士把心电图、抽血、监护接上,就是在争时间。别扶,别背,别抱着跑。”
男人半跪在地上,手慢慢松开。
那张挂号单掉到老人外套边上。
白班护士已经把氧气面罩扣上去。
“抢救平车到了。”
平车从抢救区推出来,床单边缘还带着上一轮转运压出的折痕。两个护士把老人平移上去,动作比平时慢,肩膀几乎同时用力,床轮压过隔离带底座,轻轻磕了一下。
林野跟着平车往抢救区走。
走到护士站时,周莉把平板递过来。
“时间线。”
屏幕上已经开了空白记录。
十五点二十四分,检查区老人诉头晕。
十五点二十六分,血糖五点八,血压一百五十二/八十六,血氧九十六。
十五点二十八分,诉胸口闷,电话中断。
十五点三十整,急诊到场,平卧,心电图完成。
林野把屏幕往下拨了一截。
“少一条。”
空白记录里,光标还停在下一行。
“哪条?”
林野回头看检查区。
男人正跟在平车后面,走两步又停一下,眼睛一直盯着老人脸。
“胸闷不是十五点二十八分才有。他刚才说排队时就有点,只是没说。”
周莉立刻补。
“起病时间不明,患者自述排队时已有胸闷。”
秦海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没看林野。
“写得再硬一点。”
林野接过平板。
“患者自述排队候检期间已出现胸口压迫感,未主动告知家属及分诊台。十五点二十八分症状加重后由分诊护士呼叫急诊。”
周莉把这行字单独标了重点。
“这句话能挡住一半扯皮。”
秦海把抢救床栏拉起来。
“不是挡扯皮,是挡漏诊。”
唐振东的电话还没挂。
“第二份心电图出来没有?”
白班护士已经贴好电极片。
“马上。”
谢广义躺在抢救床上,氧气面罩里起着雾。他眼睛半睁,声音闷在面罩后。
“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了?”
秦海正在调监护导联,动作一顿。
“现在别管我们。你只管说疼不疼、闷不闷、喘不喘。”
老人慢慢点了一下头。
“闷。”
林野看向监护仪。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压一百四十六,低压八十四。
血氧九十七。
数值暂时还能看。
但心电图纸第二次吐出来时,唐振东那边先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贴着免提传出来。
过了两秒,他的声音压下来。
“我下楼。导管室先准备。”
“急诊介入流程先启动,药和签字我下来接。”
护士站旁边,刘振华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台面上。
“导管室现在能接吗?”
周敏把导管室那张转运单翻到最上面。
“导管室刚才有一台择期收尾,唐主任在协调。”
“沈清远床旁片还没拍。”
周莉提醒了一句。
“移动床旁片的人已经到急诊楼门口,但现在抢救区通道被两张平车堵住。”
秦海把第二份心电图纸递给林野。
“你去门口。”
林野接住。
“做什么?”
“把路清出来。”
秦海看着他。
“沈清远的床旁片要进来,谢广义可能要往导管室走。两边都卡在通道上,你刚才不是会问谁接住吗?现在去让路接住。”
林野没有多问。
他拿着心电图纸跑到抢救区门口。
通道里已经堵住了。
沈清远的平车停在监护位外侧,胸外科医生正等床旁片;移动拍片机从走廊那头推过来,机器侧面贴着旧编号,电线绕在把手上;谢广义的抢救床还在往里面推,家属被保安拦在黄线外。
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条走廊上。
谁也不是故意挡谁。
但每多卡半分钟,就有人多喘半分钟。
林野把心电图纸夹到腋下,先伸手推开靠墙那辆空轮椅。
秦海让他清通道。
他就只做这一件事,把路分开。
“沈清远的床往左靠半米,水封瓶别抬高。拍片机先从右边进,拍完马上退出。谢广义这张床停护士站前,不进最里面,等唐主任到场看完再定导管室。”
胸外科医生抬头。
“我这边还没拍。”
“所以先让机器进。”
林野看着他。
“拍完你要片。心内科要通道。两边都等你这台机器让路。”
胸外科医生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再争。
“床往左。”
护士推床,水封瓶低低晃了一下。
林野立刻抬手。
“瓶子稳住。”
陪检护士这次先一步护住瓶身。
“稳着。”
移动拍片机从缝里推了进来。
机器轮子贴着墙边蹭过去,电线扫过林野裤脚。林野把心电图纸从腋下抽出来,纸边被汗洇软了一点。
唐振东从电梯口快步过来。
他没骂。
也没问谁叫他。
他先接过心电图纸,边走边看。
走到谢广义床边时,他只说了一句。
“家属呢?”
男人立刻往前迈了半步。
保安没让他越过黄线,只把人放到床尾。
唐振东把心电图纸压到床尾板上。
“你爸这个不像胃病。现在高度怀疑急性冠脉问题,要按急诊介入准备。先抽血、用药禁忌要问清楚,可能很快要签知情。”
男人的嘴张了一下。
“刚才还排彩超。”
唐振东把心电图纸翻到第二张。
“所以现在不排了。”
男人看着那张纸,没看懂。
他往床栏边靠了一步,又被护士轻轻挡回黄线外。
“我签。”
“先听完再签。”
唐振东把纸递给秦海。
“有没有消化道出血史?最近有没有黑便、呕血?有没有脑出血?吃没吃抗凝药、止痛药?”
秦海看向林野。
“问。”
林野蹲到床尾。
“叔,最近有没有拉黑便?吐血?脑出血住过院没有?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类药吃不吃?止痛药长期吃不吃?”
谢广义眼睛睁开一点。
“阿司匹林。”
男人立刻接话。
“社区医生让吃的,说血管不好。止痛药没有,黑便没有,吐血没有。”
林野把每一项写进记录。
唐振东听完,没抬头。
“先按流程走。导管室我已经叫人清台。”
就在这时,胸外科那边的移动床旁片拍完。
机器刚往外退,胸外科值班医生手机响了。
铃声响到第二下,他才接起来。
“片子出来了?”
他听完,视线落到沈清远身上。
“左肺没完全起来,气胸还在,管路位置要复核。”
秦海闭了闭眼。
“好。一个要导管室,一个胸管还没稳。”
周敏站在护士站前,手里同时压着两张转运单。
一张是谢广义急诊介入预备。
一张是沈清远胸外科监护复评。
她看向秦海。
“通道只能先走一张床。”
导管室电话在她手里震。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也从走廊另一头赶到。
主任群里仍旧没有人开玩笑。
屏幕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导管室:五分钟后可接。
胸外科:沈清远需复核胸管,暂不回病区。
总值班:转运通道保持单向。
唐振东:心内科这边先走,监护不能断。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胸管线也不能再堵。
秦海把两张转运单并到一起。
几个人的声音一下压低。
走廊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氧气流量表的细声,还有移动拍片机退出时轮子压过地砖缝的闷响。
林野把刚补完的时间纸推到护士站台面上。
纸上压着两条线。
谢广义:胸闷出汗,一过性软倒,心电图动态异常,导管室五分钟后接。
沈清远:胸管转运受压后喘憋,血氧回升但左肺未完全复张,胸外科需床旁复核。
秦海把时间纸往两张转运单中间一放。
“先送心内。”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抬头。
秦海没给他开口的空。
“沈清远留急诊监护位,胸外科在床旁处理。别让他再上通道。谢广义这边导管室窗口只有五分钟,错过了你们谁都补不回来。”
唐振东已经把除颤贴递给护士。
“贴上,带监护走。”
男人站在黄线外,脸色白得发灰。
“我能跟吗?”
唐振东已经跟着床头往外走。
“跟到门口,签字。别挡路。”
护士把谢广义的床栏扣上。
咔哒一声。
那一声很轻。
可走廊里所有人都动了。
平车往导管室方向推去时,沈清远那边的水封瓶仍旧低低挂着,胸外科住院总医师蹲在床边,手套刚扯到一半。
两张床没有再撞在同一条线上。
林野站在护士站前,看着通道被一点点让开。
周莉把那张时间纸拍了照。
闪光灯没有开。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主任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唐振东发出的四个字上。
人已接走。
消息栏没有再往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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