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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然伸手,把案角的三张银票拎了起来,票子很薄,捏在指间几乎没有分量。
光是一个犯人就有如此高的丰厚报酬。
可想而知,在这么多年来,整个天牢暗地里为那些世家权贵干了多少丧良心的事。
不知有多少无辜之辈,在数十年间埋葬在了天牢之中。
陈然站起身,缓缓走到烛台边,将银票举了起来。
火光之上,银票熠熠生辉。
仿佛他只要接受,以后的未来,甚至将来的官途都是一片开阔。
有着刑部的上司看重,再加上自己如今的年龄,只要不出意外。
在那些高层的运转下,十年之间他的身份还能继续提升。
换做正常人此刻多半是纠结无比,或是紧张万分,因为这是关乎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可是陈然却是面无表情,心中没有半分紧张或是激动。
外人眼中的浩荡仕途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野心绝不会困在这朝廷之中,未来长生大道还未挖掘,他又怎会沉沦其中。
陈然嗤笑一声,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是碎银几两罢了……”
哗啦。
火苗凑上纸角,先是焦黄,随后冒烟。
三张千两的票子瞬间卷了边,火舌吞进去,烧出点墨臭味。
烟雾在半空中飘荡。
陈然松开手,灰烬落进灰盘,碎成一小堆无人在意的肥料。
案上罗云松那本卷宗还摊着。
陈然低头翻过两页,
三十七个人证,十一件物证。
证人的名字一个个列得整齐,物证的来处也标得清楚。
做得太整齐了,几乎都不需要细看,就可以凭借这些材料判断结案。
“净是些无聊的手段。”
陈然拍了拍指尖的灰,转身推门。
廊下的风从楼道挤进来,夹着潮冷与那种煞气。
陈然所在的位置乃是天牢最高层,从这里俯瞰下去,就能看到整个天牢的全貌。
这里是他的天牢。
自从权柄流转晋升后,陈然已经将这个地界视为了自己的资产。
现如今刚上任,就有人敢用这种手段来警告他,不用多想这绝对是以前的老传统。
“可惜他们遇上错了的人,如果不介意的话,刑部也可以让别人换换位置坐了。”
陈然漆黑的眸子垂下,静静俯瞰着整座天牢。
钟崖已经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忙拱手低头。
“大人。”
“人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钟崖答道,“一直送到天牢门口,康大人自己走的。”
“康大人脸色不太好看,今天这事,估计让他心生不满……”
陈然嗯了一声,没接话。
钟崖识趣,也不多问,只跟着往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廊道往深处去。
“大人,这是要去哪?”钟崖问。
“去看看新关进来那个男人。”
“罗云松?”钟崖顿了顿,“这案子是刑部递来的,卷宗齐整,真要插手的话有些麻烦……”
“卷宗是别人写的。”陈然说,“去看看人自己怎么说。”
钟崖一愣,随即低头。
“是。”
同一时刻,天牢门外,天色已经昏沉下来。
康宇一步一步下了石阶,累得浑身酸痛。
结果门口却空荡荡的,连个提灯的狱卒都没有。
他左右看了一圈,别说马车,连个送客的人影也见不着。
“真是混账,以后我一定要跟那陈狱长少来往!”
康宇的脸沉了下来。
他在刑部跑了七八年,进出天牢多少回,哪一次不是狱主亲自送到门口,还得客客气气说一声“康大人慢走”?
每一届天牢狱主与他的关系都相处得好,两人心照不宣,一直平安无事。
可如今这位换了人,连个影子都不给。
不过考虑到对方同样背靠林家,而且无比年轻,可能还有那股少年心性。
自然不会高看他这种在官场久经浸染的官员,说不定还会心中骂自己一句高官的走狗。
可是谁又能懂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小官,处在这夹缝乱世之中,只能逢场作戏,处处圆滑待人。
若是处理得稍有不慎,可能今天他还是刑部的高官,明天就变成临江的一具沉尸了……
康宇压低嗓子,嘀咕了一句。
“哎,真是没有远见……得罪了刑部的大人,他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或许因为陈然也是草根出身,也或许是想到了年轻的自己,康宇不由得多感慨了几句。
在这朝廷之中,他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正直官员。
不过那些官员往往都活不长久,大多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能剩下来的只不过是世家的黑手套而已。
有了那些前辈如此惨烈的案例,谁又能在这乱世中一直坚守自己的本心呢?
台阶上的夜风一吹,康宇缩了缩脖子,把手拢进袖里。
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黑黢黢的天牢。
三层飞檐压在夜色里,像一头蹲着的兽,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方才在里头被煞气逼出来的冷汗还没干,后背黏糊糊一片。
康宇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剩下的全是烦。
“不过看样子,他好像没有接受的意愿……”
“麻烦了啊。”
这趟差事办不成,回去怎么交差?
上头那位大人要的是准话,可不是一句“下官尽力了”就可以打发走的。
康宇叹了口气,裹紧袍子,加快脚步往灯市那边走。
……
刑部,后堂。
屋里烛火通明,香炉里一炉沉水香烧得正好。
康宇低着头站在堂中,官帽没敢戴正,额上一层薄汗。
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一身绯色官服,腰缠玉带,手里端着白瓷茶盏,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他抬了抬眼皮。
“事情办妥了没?”
康宇把腰弯得更低。
“抱歉大人,对方拒绝了。”
中年男人的手顿在半空,有些意外。
毕竟他们刑部派过去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敢拒绝的,陈然倒是头一个。
“拒绝了?”
他把茶盏搁下,瓷器磕在托上,轻轻一响。
“说。”
康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完,堂里静了片刻。
中年男人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有意思。”
他笑了一声,听不出温度。
“这位新狱长,年纪不大,骨头倒是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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