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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刚在队伍末尾站定,还没来得及把铁剑靠稳,看台西侧便站起了一个人。
不是赵北川本人。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练功服,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淡。她站起来的时候,膝上那柄长剑也跟着被她提起,剑鞘上刻着北斗七星的纹样,和赵北川身边那柄如出一辙。赵家的七星剑,嫡系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赵灵儿。”李幼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赵北川的侄女,赵家嫡系。二十四岁,后天大圆满。从五岁开始练七星剑法,在赵家同辈里没输过。她在法会上从不轻易下场,除非有人值得她出手。”
沈默没有接话。他看到赵灵儿走到赵北川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北川微微皱眉,似乎不太赞同,但赵灵儿的态度很坚决。她的目光越过练武场,直直地落在沈默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个剑修看到另一个剑修时,那种被剑意勾起来的、不加掩饰的专注。
“李老爷子,”赵北川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侄女想跟沈老师切磋一场。她也是后天境,不算以大欺小。不知李家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看台上的骚动比刚才王宇恒上场时更甚。王宇恒只是王家一个纨绔子弟,修为虽然也是后天后期,但在修真世家的圈子里,谁都知道他的斤两。而赵灵儿不同——她是赵家年轻一辈的剑法第一人,后天大圆满,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她主动点名要跟沈默打,这件事的意义完全不一样。这不再是什么试探李家新人的斤两,这是一个成名已久的剑修,对一个刚击败了王宇恒的新人的正面邀战。
李老太爷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拍,侧过头看向沈默。他没有替沈默做决定。法会上被对手点名,接不接,是当事人自己的事。
沈默从队伍末尾走出来,铁剑提在右手。他走到练武场中央,站定,看着看台上那个白衣女子。
“请赵小姐指教。”
赵灵儿从看台上走下来,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下没有溅起一丝尘土。她走到沈默对面五步的距离,拔出长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寒芒,明显比沈默手里那把没开锋的铁剑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看着沈默的眼睛,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专注。
“你的剑法很快。”赵灵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你刚才打了三十多招才赢王宇恒。如果你只有这个程度,我不会让你撑过十招。”
沈默没有接话。他把铁剑平举在身前,剑尖微垂。后天大圆满的真元被他牢牢压在丹田深处,只放出后天中期强度的气息,但他的肌肉已经进入了最佳状态——采石场试剑的那种状态。他知道面对后天大圆满的对手,光靠剑招取巧是不够的,必须用剑法本身来压制。
孟叔举起右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然后猛地挥下。
“开始。”
赵灵儿没有试探。她一剑刺出,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轨迹飘忽不定,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翻转。七星剑法第一式“斗转星移”,后天大圆满的真元灌注剑身,剑锋未至,剑风已经割得沈默脸颊生疼。
沈默往后跃出一步,铁剑从下往上斜挑,第一式“风起青萍”。剑尖精准地击中赵灵儿长剑的剑格下方三寸——那是七星剑法第一式唯一的发力盲区。赵灵儿只觉得虎口一麻,剑势被生生打断,长剑荡开了半寸。她瞳孔微缩,但没有慌乱,手腕一转,第二式“星落平野”紧随其后,剑身借荡开之势从侧面横削,剑锋在空中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弧光。
沈默的铁剑却已经到了。第五式“回风拂柳”,剑尖自下而上斜挑,再次精准地撞在赵灵儿剑势转换的节点上。铁剑与长剑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赵灵儿的剑势再次被打断,两道剑锋在距离她胸前不到一尺的位置同时停住。
看台上,赵北川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两次出剑,两次被截。不是格挡,是截——在剑招将出未出、力道将发未发的那一瞬间,用剑尖精准地点在发力节点上。这种技巧,通海境的剑修也未必能每一次都做到。而沈默,一个修炼不到两个月的新人,已经连续截住了赵灵儿两剑。赵北川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灵儿往后跃出三步,重新摆出起手式,但看向沈默的眼神已经和开场时完全不同。从最开始的专注,变成了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期更强时独有的兴奋与警惕交织的神色。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七星剑法全力展开,三剑连环——第二式“星落平野”、第三式“月涌大江”、第四式“银河倒挂”。三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沉,剑光如织,连绵不绝,练武场上黄土被剑风卷起,在空中形成一小片尘雾。
沈默没有格挡。他脚下步法一转,逐风步七步连踩,身体从赵灵儿剑势的缝隙中穿过。第一剑擦着他的左肩掠过,第二剑贴着他的后背削过,第三剑从他头顶三寸处横扫而过。三剑全部落空,没有一剑碰到他的衣角。然后他出剑了——第十二式“穿云破雾”,剑尖从侧面刺向赵灵儿右肩。她回剑格挡,但沈默不等剑招用老,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第十三式“风卷残云”扫向她左膝。她仓促转身格挡,沈默的剑已经又变了方向,第十九式“风声鹤唳”,剑尖从她防守的缝隙中钻进去,直取她握剑的手腕。
赵灵儿被迫后退。从五岁开始练剑,三十二式七星剑法烂熟于心,数十场比试从无败绩,但今天,面对一个练剑不到两个月的对手,她的剑被压得死死的。不是因为对手修为比她高——恰恰相反,对手的修为明显比她低了至少一两个小境界,但对手的剑比她更快、更准、更懂得在什么时机出什么剑。
快、准、狠。追风剑法的核心,被沈默发挥到了极致。
她咬紧牙关,变重剑为缠剑,剑势一转,七星剑法后十六式——缠字诀。剑光如蛇,缠上了沈默的铁剑。这是她对付轻灵型剑法的杀手锏——以缠破快,以锁制动。只要缠住对手的剑,再快的剑也施展不开。
沈默的铁剑果然被她缠住了。两柄剑在空中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看台上的赵家弟子松了一口气,以为赵灵儿终于控制住了局面。
但沈默的手腕突然一转。缠斗九式中的第七式“顺风推舟”——铁剑顺着赵灵儿缠剑的力道,借力打力,以她缠剑的旋转方向为基础,加快旋转速度。赵灵儿的剑被带着转了半圈,缠剑的节奏被彻底打乱。她反应极快,在长剑脱手的瞬间左手拍向剑柄,试图重新握住。但沈默的铁剑已经抵在了她咽喉前三寸。
剑尖纹丝不动。午后的阳光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冷光,照在她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练武场上安静了整整五秒。
“承让。”沈默收剑,后退两步,剑尖朝下,双手按在剑柄末端,呼吸平稳,额头没有汗,衬衫袖子被赵灵儿的剑风割破了两道口子,但里面的皮肤完好无损。
赵灵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剑斜插在四步外的黄土里,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她抬起头,看向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自己的剑。弯腰拔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输了,不是输在修为上,是输在剑法上。从第一剑到最后一剑,她的每一招都被沈默预先截住、借力打回、或者直接绕开。她在剑法上被完封了。十九年的苦修,被一个练剑不到两个月的人从头到尾压着打。
看台上,赵北川站了起来。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重新打量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沈默。片刻后,他对身旁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了一句:“那套剑法打完,只用了三十一式。杀招最后一式,没有对她用。”
中年男人微微变色:“你是说——”
“他留手了。”赵北川重新端起茶杯,“查一下他之前在哪练的剑。”
中年男人点点头,站起身往场外走去,方向是停车场。
李老太爷捻佛珠的手指停在空中。他看着场中那个正在擦剑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侧过头对身旁的何伯说:“通知账房,给沈默换一把剑。不是练习用的铁剑,是开过锋的真正佩剑。”
何伯微微一愣:“老太爷,佩剑只有正式弟子才能领。”
“他现在是了。”
李幼薇站在看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指节微微发白。从沈默截住赵灵儿第一剑开始,她就没有眨过眼。李家有几个天赋不错的弟子,练了十几年剑,能跟赵灵儿打成平手的都不多。而沈默,练剑不到一个月,轻松压制了一个同阶无敌的嫡系弟子。最让她震撼的不是他的剑法,是他的控制力。每一剑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招都点到为止,没有一剑多余。能收,说明还能放。能放,说明他在这场比试中根本没有用出全部实力。
王宇恒在看台东侧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挤开身后的王家弟子,快步往停车场走去。路过沈默身边时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想撂句狠话,但对上沈默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就是这双眼睛,在阴暗中看着他的人倒在地上。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练武场。
赵灵儿走回看台,在赵北川身边坐下。长剑横在膝上,她低着头看着剑鞘上的北斗七星纹样,一言不发。
“他那套剑法打完,只用了三十一式。”赵北川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杀招最后一式‘追风逐影’,从头到尾没有对你用。也就是说,他只用了一套不完整的剑法,就把你的七星剑法从头到尾压得死死的。”
赵灵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还有最后一式?她连对方最后一式都没逼出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他练剑的时间真的只有不到两个月?”
“李家是这么说的。”赵北川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色,“但一个练剑不到两个月的人,不可能有那种剑感。他那套剑法里的截剑技巧,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他之前一定有实战经验,而且不是跟木桩练的那种——是跟真人、跟生死之间的实战。”
赵灵儿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长剑。
沈默走回李家队伍的末尾,把铁剑插回剑鞘。所有李家弟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好奇和审视,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敬佩和兴奋。几个年轻弟子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有人在他经过时低声说了句“沈哥厉害”。他微微点头回应,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定。
李幼薇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在高考阅卷的晚上,到底是练剑还是练了别的什么?”
“晚上没事干,就练剑。”沈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刚批完一套期末试卷,“你们给我那本剑谱,我看了几遍。”
“看了几遍?”
“大概三四十遍吧。”
李幼薇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答案不能信,但也没办法戳穿。十四天封闭管理,一个“后天中期”的修士,练剑不到一个月,轻松击败后天大圆满的赵家嫡系弟子。这几个事实摆在一起,没有一个能自圆其说。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沈默这个名字会在所有修真世家的情报网上挂上号。不是作为李家的棋子,而是作为他自己。一个被强行压制的光芒,终于藏不住了。
法会还在继续,但看台上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场上的比试上了。赵家的三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李老太爷和何伯在交头接耳,王家那边的座位空了一小半。而沈默静静地站在李家队伍的末尾,右手扶着剑柄,丹田里后天大圆满的真元被他牢牢压在深处。赵北川多半已经起了疑心,赵家那个离开看台的中年男人去做了什么,赵北川那句“查一下他之前在哪练的剑”会引出什么后果,才是真正需要留意的。
他推了推眼镜,把铁剑横在膝上,目光扫过看台上那个空出来的赵家座位。水已经搅浑了,接下来要看哪条鱼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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