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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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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单刀赴会

    周二上午九点,我站在万盛集团总部的大堂里。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职业微笑:“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告诉许向平,温暖找他。”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我没有预约,是因为我直呼了她老板的全名。她犹豫了两秒,拨了内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多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惊讶。

    “许总在十八楼会议室等您。”

    我走进电梯,按下十八。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许向平的转账记录、顾明珠的短信截图,还有顾西辞花了两个月整理的那份黑色档案。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五分钟,把阿May教我的那套心法默念了三遍——表情要稳,眼神要冷,说话要慢。对方越急你越慢,对方越气你越笑。

    电梯门开了。

    十八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会议室门,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许向平,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许向平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成低发髻,耳边坠着两颗珍珠。

    林曼如。

    他们夫妻俩同时看向我,表情截然不同。许向平的脸沉下来,眉头拧成一团。林曼如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温婉贤淑的惯常表情,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我认识——她在憋笑。

    “温小姐,什么风把你吹到万盛来了?”许向平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许总,我来是有正事。”我看了林曼如一眼,“林太太也在,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当个见证。”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许向平的目光在我和文件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焦虑。他每次焦虑就会反复摆弄手边的东西,上次在高尔夫球场是香槟杯,这次是钢笔。

    “打开看看吧。”我把文件袋推过去。

    许向平没有伸手。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怀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然后他伸手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就是顾明珠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三笔,时间和金额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许总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

    “那就我来帮您回忆。第一笔转账,您给顾明珠转了钱,同一天晚上她告诉您认亲宴上会宣布婚约。第二笔,认亲宴当天早上转的。第三笔,上周末。三笔转账,收款人是同一个。您觉得如果这些东西被顾家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许向平的脸色变了。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顾明珠和许向平的短信记录截图。更短的几条消息,但每一条都够致命。许向平问她认亲宴流程,她答了。许向平说“你很聪明,继续合作”,她回了一个“好”字。

    “你从哪里弄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信息如果同时出现在顾先生和林董的桌上,您会有什么后果。”

    “你敢——”

    “敢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敢把你在顾家插眼线的事捅出去?敢告诉林子明他女婿花钱收买顾家内部消息?还是敢让你太太亲眼看看你背着她做了什么事?”

    林曼如从旁边伸出手,从许向平面前把那几页纸抽过去。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看着许向平。

    “向平,这就是你说的商业竞争?”

    “曼如——”

    “你说你跟顾西辞的竞争是光明正大的。你说温小姐在球场上挑衅你。你说你只是正当反击。”她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收买一个小姑娘套消息,叫光明正大?”

    许向平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站在谁那边?”

    “我不站谁。我站事实。”林曼如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我来找你是因为秦岳撤资的事,但秦岳已经把你的嘴脸告诉我了。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

    “你信谁?信她还是信我?”

    “信我自己的眼睛。你在外面做的事,我一个一个都看到了。以前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但从你背着我开画廊的那天起,你就不需要我的面子了。”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许向平站在原地,手掌撑着桌面,低着头,呼吸很重。

    我把另一份文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这份是顾西辞整理的黑档案,没全部打印,我只挑了五页。许向平近三年在万盛并购案里的回扣记录、关联交易的资金流向、还有一笔通过海外账户进行的灰色操作。

    “这些呢?要不要一起看?”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因为这些东西不是顾明珠的转账记录,不是外围的擦边球,是能把他送进监狱的直接证据。

    “你从哪里弄到的?”

    “许总,这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我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重点是,到目前为止,这些证据只有我和顾总看过。没有第四个人。”

    “你想怎么样?”

    “帮您止损。”

    “什么意思?”

    “林薇以后不会再接顾明珠的电话,顾明珠不会再给您递任何消息。您在顾家内部的信息源已经被切断了。顾家对这件事的态度取决于您接下来的行动。”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摆弄手边的任何东西,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塌下来。他很聪明,不需要我把话挑明。他已经知道顾西辞手里握着的证据远不止一个顾明珠,而那五页黑档案不过是冰山一角。

    “条件是什么?”

    “第一,您放弃万盛和顾氏并购案的竞争,退出项目。对外口径是万盛内部战略调整,不牵扯任何人。”

    “第二呢?”

    “第二,您不能再骚扰林曼如的画廊。她退秦岳的钱已经筹到了——用的是她自己的私人账户。她不需要您的钱,也不需要您的同意。画廊的事,和她跟你之间的事是两码事。您同意这两条,这份黑档案的原件就留在顾氏的保险柜里,永远不会见光。”

    “如果我不答应呢?”

    “您会答应的。因为您怕的不是顾氏的法务部——顾氏要跟您打官司至少打两年,您有的是律师。您怕的是林子明。林子明最恨什么?恨用不正当手段影响林家声誉的人。您收买顾家内部消息的事如果传到林子明耳朵里,您在万盛一天都待不下去。”

    沉默。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车流声被十八层的高度过滤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许向平终于开口了。

    “你凭什么替他答应这些条件?你只是一个合同工。”

    “合同工也好,正式工也好,我今天代表的是顾氏。我的条件就是顾总的条件。”

    “我不信。你让顾西辞亲自来跟我谈。”

    我把手机拿起来,拨通顾西辞的电话,开免提放在桌上。

    “喂。”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顾总,许总想确认一下,我的条件是不是你的条件。”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第二个条件呢?关于林曼如的画廊?”

    “也是。温暖说的就是我说的。”

    许向平的脸终于彻底垮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

    “我同意。”

    “那就签字。”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页——一份简单明了的协议。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件,但白纸黑字写明了今天达成的所有内容。一式两份,我已经签好了见证人那一栏。

    许向平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名字。他的字签得很大很用力,纸都被划出了凹痕。

    我把协议收好,站起来。

    “许总,合作愉快。”

    他没有握我的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许太太的画廊这个周末正式开业。她说剑兰是竖着长的,不是横着长的。我觉得她说得对。”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顾西辞发消息:签字了。他同意退出并购案,不再骚扰林曼如。

    这次他秒回了两个字:受伤没?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回:许向平有没有对你动手?

    我回:没有。他没那个胆子。

    隔了片刻他又发来一条:你没动手吧?

    我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顾西辞,你什么意思?

    他回:因为你动手的话我得找人捞你。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在密闭的电梯里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十分钟里所有被我压在心底的情绪开始翻涌。许向平签字的那一刻,我想起三个月前顾西辞在认亲宴上签那份合约时的表情。他的手指和许向平的手指一样,用力很大,笔尖划在纸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那时候我以为他在羞辱我,后来才明白他在生气。不是气我,是气他妈逼我做这种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前台小姐看见我走出来,职业微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她肯定听到了什么。

    我走出万盛大厦,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曼如。

    “搞定了?”她问。

    “签字了。他退出并购案,不骚扰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以前觉得你是顾西辞的棋子。现在觉得我错了。”

    “什么错了?”

    “棋子不会让许向平签字。棋子只会按棋手说的做。你今天自己下的判断。”

    “是顾西辞提前授权给我的。”

    “他授权你,说明他信任你。他信任你,说明你值得信任。我说的是这个。”她顿了一下,“周末画廊正式开业,你来。不用带花,我送你一幅画。”

    “什么画?”

    “《午后》。那幅杯子里插针的。许向平进门的时候你正在看。”

    我笑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你帮我的忙,比整面墙的画都值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万盛大厦门口的石柱旁边,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擦着我的脚边飞驰而过,扔下一句“走路看车啊”。旁边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手写广告:关东煮买二送一。城市的早晨在照常运转,不知道刚才万盛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差一点就炸了一颗炸弹。

    我叫了辆车回公寓。车里播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说城南高架有点堵。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早上最让我满意的一幕——不是许向平签字,而是林曼如在会议室里拿起那几页纸时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确认。她终于亲眼确认了她嫁了什么样的人。然后她没有哭,没有吵,只是说了一句“你不需要我的面子了”,转身就走。

    这大概就是女人和男人在翻脸时最大的区别。男人摔东西、骂人、拍桌子。女人把围裙解开,放在椅子上,一句话说完了就走了。那把空椅子比摔碎的任何东西都更响。

    回到公寓,我把许向平签字的协议拍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林曼如”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周末去画廊拿《午后》。她说的,不用带花。

    在“许向平”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已逼退并购案。威胁等级从高下调至中。仍需防范他出尔反尔。

    在“顾明珠”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她今天没有出声,但她的短信记录起了决定性作用。改天找她正式聊一次,不是审,是谈。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道水渍越来越淡了,最近天气干燥,墙体不再渗水。它现在看起来不再像一张扭曲的脸,更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手机又震了。顾西辞。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接起来。

    “许向平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说什么?”

    “说我养了一只好狗。”

    “你养的是人不是狗。而且你也养不起我,这个月五万块记得给我转。”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那是真的笑,不是商业谈判里那种点到为止的笑。

    “温暖。”

    “嗯?”

    “五万块少了。下次这种单子,开价六万起步。”

    “你说的。”

    “我说的。”

    电话挂断。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一点累,但是很爽。不是那种赢了谁的爽,是把一件事从开头做到结尾、每一个节点都在自己手里把控着的爽。许向平签字的时候我表面稳如泰山,实际上心跳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但我做到了。第一次正式代表顾氏去跟对手谈,单刀赴会,没带顾西辞,没带陈律,没带郑主管。只有我自己。

    冰箱里还放着李婶上上次送来的排骨。我热了一份,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吃。楼下那个买二送一的关东煮摊子还在冒热气,白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混进人群里。我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认亲宴上吃的那口香槟,凉的,苦的,旁边刘太太和周夫人在说我笑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誓:再也不让别人看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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