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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山哭了。房间里黑暗一片,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脚下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对面床上躺着父母。弟弟跟着哭了起来。母亲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煤油灯。这个煤油灯是父亲自己动手做的,用一个补脑汁的瓶子,去掉了瓶盖,把捡来的废弃的中华牙膏上半截身子剪下,恢复中空,找一些母亲用来缝补的线捏成束,在煤油里浸湿,再穿过牙膏嘴,瓶里倒进煤油,牙膏身子套到瓶口,捏紧。这套工序张一山看父亲操作了几遍,早已了然于胸。但他现在不想回忆煤油灯的制作技艺,他想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山村的每一个黑夜对年幼的张一山来说都是可怕的。闭上眼,他就听到很多看不见的人在他周围说话。他怕睡着了被这些人抱走。他不敢睡着。但是睁着眼睛,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脑子里却装满了可以在夜里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的人,长得青面獠牙。有时还有山趙,据说会走出树林吃小孩。还有红扁担,一种村里人只知其名不知其形的东西,据说看到过的人都被勾走了魂。所以在夜里究竟是该睁着还是闭着眼睛,对张一山来是个巨大的难题,巨大折磨。他只好一会睁着眼睛,看着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不可名状的影影绰绰走近,然后在惊慌之中赶紧闭上眼,感受他们越走越近,终究不想被他们顺手牵了羊,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想着赶紧回到父母的床上,睡在母亲身旁,那些令他毛骨悚然的人或者动物才会消失。
母亲举着灯走到张一山和弟弟床前。怎么了?她说。弟弟仿佛对张一山的心思心领神会。我要和妈妈睡,他说。母亲说,哦。她把弟弟抱进了自己的被窝。对面那张狭小的床堪堪能让二大一小三个人平躺。眼看着心思既没有机会表达,更没有机会实现,张一山伤心欲绝,眼泪如决了堤般汹涌而出,哭得惊天动地。母亲不理。她已经习惯了儿子的表达方式,过半个小时,哭累了就自然睡着了。父亲鼾声如雷。张一山只好继续哭。但突然间,父亲鼾声停了,过了大约几秒钟,父亲翻身起床,走到张一山床前,伸出两只粗壮的胳膊。他没有去抱张一山。他左手掀开被子,用右手钳住张一山的两只手腕,拎出被窝,用左手打开房门,拎过外面狭长的过道,用左手打开角门,自己站在石门槛内,右手伸出,把张一山放在门外,然后双手关上门,闩上门。张一山听到父亲转过身,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门被重新关上,闩好。透过门隙的那一缕煤油灯光消失了。张一山愣了大约有一二分钟,继而放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但他耳朵竖着,听到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干什么这样,别把他冻着了。父亲不理,只把重重的关门声留在身后。
张一山对父亲怎么了解他的想法迷惑不解。他现在骑虎难下,加上又受了意料之外的打击,唯有放声大哭,才能表达他的害怕、忿闷以及对弟弟享受到的父爱母爱的不平。其间三番五次发现自己哭声弱了下去,他不得不加大力度,唯恐父母睡着了把他忘记在门外。但两重门纹丝不动,也没有开门,也没有父母亲关于此事的继续讨论声传出来。张一山哭着,声音渐弱。等他醒来已是次日,他躺在母亲床上,弟弟与他并头而卧。对面的床空了。母亲在隔壁下间里烧饭,间续传来锅铲碰撞和折柴火的声音。他知道,此时父亲和大哥张大山已经下地干活去了。
公元1980年5月的这个早晨,改革的春风已经在中国大地上刮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新鲜事物,位于中国东部的这个小山村,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对资本主义尾巴的管制也逐渐放松,不用发动,社员们开始自己养猪鸡鸭,开始自己找点零星土地种些菜。
张一山起床,没顾上洗脸,他到灶台前转了一圈,母亲正在用竹笊篱将灶台中间大铁锅里已经煮熟的饭捞出来装到酱匾里,下一步还要重新放回锅里隔水蒸掉水份。剩下一部分饭粒连汤一起盛出,装在另一个瓷盆里就是一家人吃一天的粥。灶台最里侧靠近烟囱的位置是一口大锅,是家里两头猪的专用锅,猪食是各种猪草的混合,猪食量大,一锅猪食要对付它们三餐,即使是烧满也不够,父亲充分显示了农民就地取材的智慧,用木头箍成锅圈接在锅口,加高了约莫30公分。张一山用木铲把上面还青绿着的猪草翻到下部,顺手在酱匾里抓了一把饭,——说是饭,一把里约一半是番薯丝,放到嘴里,然后再顺手把粥盆端到灶台外侧转角,转到灶台下,坐在柴仓外沿的阔长板上,两个锅窝里火势正旺,他从中间锅窝取出一块燃着的柴火,放到最外侧的小锅台内,从柴仓里抓一把松枝放入,再放入两块柴板,小锅台内顿时也火势熊熊了起来。此刻母亲已经开始往专门用于炒菜的小锅里倒入油,准备烧菜。母子两人如此这般的配合,张一山已经忘记始于什么时候。打从他记事时起,这种景象似乎就深刻而自然。在这样的天然自然的配合里,一家人每日三餐吃什么、吃多少就有了决策。
三个锅台里的火步入正轨,张一山走出灶下,穿过下间又长又黑的通道,越过房门,打开位于卧室窗户外的鸡舍,六只鸡欢快又娴熟地跑出鸡舍,一字长蛇阵跳过下间那个高约20公分的门槛。张一山没有随着鸡们折回,他知道母亲会把昨天的菜叶和剩饭倒在鸡群里。张一山走到房子的里间堂,听着左邻右舍零零落落的叮叮当当声,同一个屋檐下的乡亲都在准备当天的三餐。张一山环顾四周,这是一座依山腰台地而建的大房子,天井与北侧半座房子建在台地上,住了四户,以里间堂为界,东西各两家,张一山家在东头,往西是老樟树和他的独眼妻子,两个儿子在外学木匠;再西面是张树旺一家,两夫妻带着年幼的一子一女,最西侧是张树旺堂兄张树宽一家,育有四女一子。越过天井的另外三分之一房子建在下一级台地上,从天井向外挑出,铺上木板,就成了外间堂,东西各住一家。里间堂、外间堂属于公共区域,各配有一张八仙桌,最大的用处是逢年过节祭祖,遇有红白事,里、外间堂和八仙桌又成了吃酒的地方。每家的房产均是上下两层各两间,一般楼上的一间用作柴房,一间用板壁围合成房间,供长大的子女作卧室,再在楼上过道处四面用木板围合出一个谷仓。会动脑筋的住家在房前屋后搭个柴棚,楼上就成了两间房。由于人多房少,每个睡觉的房间里不得不放两张床,加上箱笼、橱柜、米缸和置于门后的马桶等家什,每户人家睡觉的房间无不空间逼仄。例外的是张树旺、张树宽两兄弟,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各自在天井东西两端有一间厢房。两间厢房后面各有一个狭窄的过道,两头安上门,就成了各家如厕和积蓄肥料的场所,每家两只木桶,约定俗成一般,一只用于大解,一只用于小解。至于牛舍猪圈,便只有各显神通,找块空地,夯土为墙,离得近的门上一拴了事,离得远的便得在门上挂上锁。张一山对这些邻居以及他们的猪牛情况知之甚深,几乎到了如自家人与物的地步。但他对这座房子的来由迷惑至今。里间堂挂了一幅像,一缕清须,精神矍铄,据说是这个村子的先祖,但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房子内雕梁画栋,围绕天井的10根柱子上面都装有木刻“牛腿”,或狮子滚球、或麒麟送子,人物与动物雕刻纤毫毕现。每个住户的窗户都是木刻的花鸟虫鱼,楼上围着天井的木档板外踢脚,则是云雷纹与植物的组合,通过两张向外张开的叶片和一个竖向的人物,与牛腿无缝衔接。张一山不知道这一村的张姓先祖是谁,但他每次眯着眼看雕刻,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里间堂照壁上挂着的那个老人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志得意满的画面。张一山不知道这是土改时大队分给他们六户人家的房子,他以为自己出身大户。张一山为自己出身大户而骄傲。只是自他出生起,他从来没有过哪怕一刻的大户人家感受。他至今吃的还是番薯丝多过米粒的饭和粥,穿的是哥哥传下来的解放鞋和旧衣服。
张一山在里间堂眯瞪了一会,看到住在外间堂西侧的“独自人”担着自家的两桶肥料走出大门。“独自人”这个称呼挺好,张一山对自己说。这个小山村在千百年发展中形成了很多它特有的词汇,比如把光棍称为“独自人”,把烧饭和吃饭的那间房称为“下间”,把上午称为“天光”,吃早饭为吃“天光”。
他心里挂念三口锅台下的火势,转身回了自家的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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