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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王师欲渡江,徐州起暗桩
这份悸动,比马蹄声更早一步抵达中军帐。
当夜,庆功宴的余烬还未被晨露打湿,郭嘉便捧着一份用火漆仔细封口的密报,穿过清晨薄雾,独自走入帅帐。
帐内,陆怀瑾正对着堪舆图出神,指尖停留在徐州的位置。
“主公。”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的沙哑,“‘暗线’的第二份急报到了。比昨夜那份,更详尽。”
陆怀瑾没转身,只是“嗯”了一声。
郭嘉上前,将密报展开,铺在帅案一角,声音里透着寒意:“云王妃的商行网,在下邳、彭城、广陵三地的暗桩,过去半月内,截获了不下二十次异常的粮草调动。数目不大,但去向隐秘,最终都指向几个徐州陈家的族库。同时,陈群名下三家当铺,半月内‘死当’了大量字画古董,银钱流入了七家不同的皮货商行——那些商行,昨夜已查明,全是他的白手套。”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密报上一个名字:“最关键的是这个。陈群的幕僚,一个叫周阜的,七日前乘商船南下,昨日,出现在了金陵城外的一处私庄。接待他的,是江南伪朝宗室,李承泽的侄子,安郡王李允。”
陆怀瑾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那份密报,快速扫过。
帐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他们谈的,是粮道。”郭嘉补充道,声音更冷,“周阜向李允承诺,一旦我大军主力渡江南下,徐州世家将在中原腹地起事,焚毁沿途所有粮仓、驿站,切断洛阳与前线的联系。事成之后……他们要李允许诺,裂土封王,永镇徐州。”
“呵。”陆怀瑾放下密报,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多少温度,像冰碴子碰在一起。
“被均田令逼到墙角了。”他淡淡道,走回帅案后坐下,端起那盏早就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分他们的田,拆他们的坞堡,还要他们的子弟入学堂,跟泥腿子坐一条板凳……这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刨他们的祖坟。”
郭嘉沉默。
均田令推行之狠,他最清楚。
那等于把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连根拔起。
“他们选的时机倒是准。”陆怀瑾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赌我所有心思都在江南,赌关将军大军一动,后方空虚,无暇他顾。”
“主公,如何处置?”郭嘉问,“是否立刻调赵将军的精骑,星夜驰往下邳,锁拿陈群等人?”
“拿?”陆怀瑾抬眼,眸光幽深,“现在拿,拿的是陈群,拿不到藏在陈群后面、所有还在观望、还心存侥幸的‘张群’、‘王群’。他们只会缩回去,等下一个时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郭嘉,我要的不是扑灭一簇火苗。我要的是烧掉整片藏着火苗的枯草,连灰都给他们扬了。”
郭嘉瞳孔微缩:“主公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陆怀瑾吐出四个字,手指重重按在徐州的位置上,“他们不是想等我渡江吗?那我就‘渡’给他们看。”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外面,军营已经开始苏醒,炊烟袅袅,操练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一派紧锣密鼓准备南征的景象。
“传令下去。”陆怀瑾背对着郭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三日后,本王将亲赴广陵渡口,为关将军大军饯行,检阅渡江兵马。仪仗从简,但消息要放出去,放得越广越好。”
郭嘉瞬间明白了。
这是饵。
陆怀瑾亲临前线,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注意力,都会被牢牢钉在广陵渡口。
他们会确信,汉王的心思,全在江南。
“那徐州……”
“让赵云去。”陆怀瑾转过身,不用去下邳,去彭城。”
“彭城?”
“陈群那老狐狸,真正的老巢不在下邳城内,在彭城外的陈氏坞堡。他串联起事,最后歃血为盟的地方,一定在那里。”陆怀瑾走回帅案,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吹干,递给郭嘉,“将此令,秘密交予赵云。告诉他,我要的,是瓮中捉鳖,人赃并获。”
郭嘉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臣,明白了。”
两日后。
广陵渡口。
旌旗蔽空,楼船列阵。
汉军最精锐的先锋水军与步卒,已在渡口集结。
黑压压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头,刀枪如林,甲胄映着初冬冷冽的日光,寒芒刺眼。
陆怀瑾一身玄甲,外罩黑色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北地战马上,立于渡口高台之上。
他身旁,是顶盔掼甲、面色肃然的征南大元帅关云长。
台下,是连绵的军营与无数翘首以待的士兵。
仪式繁琐而庄重。祭旗,敬酒,宣读檄文。
陆怀瑾的每一句话,都通过传令兵层层传递,回荡在渡口上空,激起海啸般的欢呼。
“王上万岁!”
“踏平江南!”
“一统天下!”
声浪震得江水都在颤抖。
远在数十里外的彭城,陈氏坞堡深处,地下密室。
气氛却截然不同。
厚重的帷幕隔绝了天光,数十盏油灯将密室照得昏黄。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木料的霉味、紧张的汗味,还有一种……歃血为盟时,铜盆里牲血特有的腥气。
长条桌边,挤坐着徐州地面上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家主,或他们的全权代表。
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猜忌又不得不抱团的视线。
主位上,陈群一身暗紫色锦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端起面前浑浊的血酒,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缓:“诸位,消息已经确认。陆怀瑾,此刻就在广陵渡口,与关云长检阅大军。汉军主力,三日内必将渡江。”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中原腹地,兵力空虚。洛阳守备,不过老弱病残。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我等最后生机。今日在此歃血,三日后,汉军渡江鼓响之时,便是我等举事之日!焚粮仓,断官道,占据府库,迎江南王师北上!”
他举起铜碗:“成败在此一举,干!”
“干!”众人纷纷举碗,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血酒入喉,辛辣呛人。
就在酒碗落桌的瞬间——
“轰!!!”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并非雷鸣,而是某种沉重巨物猛烈撞击坞堡大门的闷响!
紧接着,是瞬间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此密集,如此狂暴,仿佛大地都在脚下震颤!
密室内的灯火剧烈摇晃起来,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一个家主惊得跳起。
陈群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砰!”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更近,像是内堡大门被撞开了。
混乱的惊呼、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隔着层层墙壁和地层,模糊地传下来,却更添惊悚。
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涌入的不是坞堡家丁,而是浑身浴血、眼神如狼的甲士!
他们手中冰冷的弩箭,第一时间对准了室内所有人。
火光摇曳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外面走廊的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银甲染尘,白袍溅血,正是赵云。
他手按长枪,目光冷冽如冰,扫过满室惊惶失措的家主们,最后定格在陈群惨白的脸上。
“陈公,”赵云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外面的嘈杂,“好兴致啊。这般时辰,这般多人,共饮血酒?”
陈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屏风,忽然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陆怀瑾负手踱步而出。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大氅,甚至连发冠都未戴,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显得格外闲适。
仿佛他不是从千里外的广陵赶来,而只是从隔壁院落散步至此。
他走到长条桌前,拿起桌上那卷未来得及焚毁的、墨迹未干的盟约帛书,随手展开,扫了几眼。
“陈公文笔不错。”他笑了笑,将帛书随手扔在桌上,目光落在陈群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不过,下次写这种东西,记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坞堡虽坚,可惜……墙不够高,门也不够硬。”
陈群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喉头咯咯作响,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你……你怎会……广陵……”
“广陵?”陆怀瑾挑眉,好整以暇地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仿佛老友闲谈,“本王若不去广陵,如何能放心让你把人都凑齐呢?陈公,你串联不易,本王……替你省了力气。”
他转头,看向满室面如死灰的众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
“勾结伪朝,意图叛乱,断我汉军粮道,置数十万将士与中原百姓安危于不顾。尔等,可知罪?”
无人敢应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格格声。
陆怀瑾不再看他们,起身,对赵云道:“赵云,证据确凿,主谋在此。按律,该如何处置?”
赵云抱拳,声音斩钉截铁:“谋逆大罪,主谋当斩,家产充公,族中子弟流放三千里!”
陆怀瑾点了点头,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便依律行事。所有主谋,就地正法。家产,全部查封清点,一应钱粮布帛、金铁器物,登记造册,悉数运往广陵前线,充作军资。南征将士,正好缺些冬衣赏钱。”
他转向陈群,语气甚至带上一丝“体谅”:“陈公,你看,本王也算给你找了个体面去处。你陈家百年积蓄,能助我大军南下,平定江南,也算……死得其所。”
陈群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瞪得极大,血丝遍布,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怀瑾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赵云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干净些,别吓到坞堡里的其他人。明早之前,本王要看到清点好的第一车金银,启程送往广陵。”
“末将领命!”
陆怀瑾走出地下密室,踏上坞堡的地面。
外面的厮杀已经结束,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跪地请降的俘虏。
汉军精骑效率极高,控制了所有要道。
夜风很凉,吹动他的大氅。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方夜空。
那里,应该是关云长大军即将点燃的、照亮渡江之路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冽空气,翻身上马。
内患已除。
接下来,该全力南向了。
一行人马并未在彭城多留,连夜驰回洛阳。
数日后,当陈群等人被诛、徐州世家连根拔起的消息传遍中原,引起的震动尚未平息,洛阳宫城内,陆怀瑾刚与云浅浅、郭嘉等人议定南征后续钱粮调配细则。
一名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被亲卫搀扶着冲进殿来,嘶声吼道:
“报——!西境八百里加急!西齐大元帅章守默,亲率三十万大军,于三日前突然东出!兵锋已过淆山,直指函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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