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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长春站后,周建雄和陆文渊在火车站出站口就分别了。
周建雄有自己的日程安排。
二人约好了回程时间后,陆文渊便提着行李独自去了CC市第一招待所。
得益于淳朴的东北民风,陆文渊一下车站问的第一个人,就热情地带他找到了招待所的位置。
他和对方道了谢,告了别后,伸手推开了招待所沉重的玻璃木门。
推开门后,迎面是一个木质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蓝布工装,戴着袖套的中年女同志。
“同志,住宿。”陆文渊将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然后说。
而对方眼皮都没抬,低着头飞快地织着毛衣,听到陆文渊的话,就甩出来三个字。
“介绍信。”
陆文渊赶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一机部和一机厂印章的全国通用介绍信,连同公安局开的通行证和自己的工作证,一并递了过去。
那名女同志放下了毛衣,接过材料,仔细核对起来。
当她看到材料上的用印和文字说明时,原本冷淡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
“哎呦,是首都来的科长啊,您这级别够住咱们这的单间了。”
说着,对方麻利地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登记簿。
“麻烦您在这填一下姓名、机关、单位、职务、来长事由,还有预计住几天,都得写清楚。”
面对女同志的前倨后恭,陆文渊并不放在心上。要知道后世有些服务人员的态度甚至还比不上眼前这位呢。
他拿起柜台上拴着细绳的钢笔在登记簿上填好了自己的信息,然后交给了对方。
女同志收回了登记簿,递给他一把带着木头牌子的黄铜钥匙。
“二楼左拐二零六房间,热水房在走廊尽头,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热水。吃饭的话,拿着您的全国粮票去一楼后院的食堂打饭。”
“谢谢同志。”
陆文渊提着行李上了二楼,然后用那把黄铜钥匙拧开了二零六的房门。
这年代的招待所单间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了。
眼前的房间大概十来平米,地面是刷着红漆的木地板,靠墙摆着一张单人铁架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一床厚厚的军绿色的棉被。
铁架床的床头是一个带抽屉的木头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印有长春第一招待所红字的白瓷茶缸和一个绿玻璃壳的暖水瓶。
床边有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木椅子,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CC市的风景黑白照片。
就这种已经算是顶顶好的待遇了。
至于后室那种单独的卫生间和洗漱间,那就不要想了。
陆文渊进二零六之前仔细看过了,整个二楼只有走廊尽头有一个公共的盥洗室和旱厕,里面是一长排的水泥洗手池,里面的水龙头还都滴滴答答地流着水,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等到陆文渊把行李安置妥当,去一楼食堂用全国粮票换了两个大馒头和一碗拌菜炖豆腐,对付完晚饭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招待所的门口,看着黑漆漆的街道立刻打消了去仪器馆的念头。
这个时间,仪器馆的工作人员早都已经下班回家了,他总不能追到人家家里去谈公事。可他也不知道王大珩先生的家到底住哪。
今晚注定是聊不了正事了。
想到这,陆文渊回房间换了件厚实的灰色棉大衣,戴上了狗皮帽子,走出了招待所,在长春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散起步来。
穿越前,他曾经来长春旅游过,那时候的长春和他眼前的长春简直是两码两样。
1955年的长春,刚刚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才没两年。
但作为曾经的伪满洲国首都和现在的重工业基地,它的底子依然在。
斯大林大街两旁伫立着许许多多带着浓厚日伪风格和苏式风格的建筑,都是大屋顶、厚墙体,显得格外的有气势。
街道上的路灯并不密集,偶尔有几辆叮当响的有轨电车驶过,车厢里挤满了穿着深色棉衣下班的工人。
长春的空气和四九城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汽油味。
陆文渊沉浸在眼前的城市景观中,走着走着,不自觉地就偏离了主道,拐进了一片幽静的小胡同里。
这年头,说安全也安全,说危险也危险,毕竟刚安稳没几年,一些潜伏的敌特和残存的土匪地痞偶尔还会冒头。
陆文渊被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他可不是想刚来长春就给自己找麻烦,于是他立刻起了打道回府的想法。
就在这时,胡同尽头一栋二层小洋楼里,二楼开设的窗户上传出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低吟声。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陆文渊猛地抬起头,他借着月光看到二楼窗户上有一个模糊的、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正趴在窗台上。
那人嘴里哼着这首歌,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时不时还咬着钢笔头,借着窗内的灯光往手里的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这首歌陆文渊当然熟悉,或者说没有一个国人是不熟悉这首歌的。
这歌的作词是公木先生,作曲是郑律成。据陆文渊所知,这个时候公木先生应该还在四九城,还没有被调任到长春。
在这个寒冷的异乡秋夜里,乍一听到这首让人热血沸腾的歌,陆文渊心里还是和第一次听到它一样,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
按照以往来说,陆文渊很乐意去结交结交朋友。
不过明天他确实有要事,实在耽误不得。
于是他摇了摇头,紧了紧大衣领子,扭头就准备离开。
下一秒。
啪嗒一声轻响从他身后传来。
紧接着,楼上的人朝陆文渊喊道。
“小兄弟,下面那位小兄弟!我的笔记本不小心掉下去了,能不能辛苦你帮我捡起来?”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而且不是本地人的口音,反而带着一口湘音。
“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这一上一下的爬楼梯,就得躺在床上歇好长一段时间咯!”
对方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点举手之劳的小事,陆文渊当然能帮忙。
他回过神,走到楼下,将那本掉在草丛里的黑色笔记本捡了起来。
这本笔记本掉下来的时候,正好是正面朝上,并且打开的状态。
陆文渊拾起本子的时候,借着微弱的月光,不小心瞥到了上面的内容。待他看清了之后,忍不住心头一震。
本子上半页用钢笔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段德文,下面还配了翻译。
是歌德《浮士德》里的名句。
“凡以墨写于白纸者,便可安心带回家。”
再往下是一些笔迹潦草的随笔记录。
“令总务科给东中华路教工宿舍装纱窗——唐敖庆夫人投诉蚊多。”
“匡亚明下周三自京返,议历史系于省聘事。”
“以上莫忘——成仿吾于1955年10月29日记。”
成仿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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