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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信望了望两三百米外的房屋,破败又顽强。
车前只有一条窄土路,车辆不能通过。
苏信下车,踩上土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离陈秀英家还有两百米的时候,他听见了狗叫。
短促的两声,随即变成凄厉的哀嚎,然后就没了声响。
苏信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身后,刘一鸣带着四名干警也紧跟着小跑起来。
陈秀英家的院子在视野里逐渐清晰。
入眼是一座用碎石和泥巴垒起来的院墙,只到成年人的胸口高,越过院墙就是一座两间的土坯房。
院子里的景象让苏信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一条黄狗倒在门廊下,瘦得肋骨都看得见,身体还在血泊里轻微地抽搐。
走进几步,他听见了屋里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野而嚣张:“实话?实话你妈了个逼!”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耳光,肉体碰撞的闷响,还有女人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孩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妈!别打我妈!”
苏信胸腔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大步穿过院子,房子整扇门向内倒在地上,门闩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门框的合页上,另一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门板的正中间有一个清晰的脚印,沾着泥土和露水,踩得很深,踹门的人使了全力。
他站在窗口,看着屋里的情形。
一共五个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露出两条花臂,左臂纹着过山龙,右臂纹着滴血的砍刀。他左边眉骨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头斜拉到眼皮,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男人背对着窗户,一只脚踩在陈秀英的背上,像踩着一只死狗。
陈秀英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地里,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血迹还没干,背上的衣服印着两道灰土色的棍痕。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拼命地想要把自己撑起来,却被那只脚踩得死死的。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苏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根底下,一个木制的神龛倒扣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神龛里原本供奉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玻璃框碎了,照片上沾着泥土和脚印。
两张照片,一张是郭大伟。另一张个中年男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和郭大伟有几分相似。
郭大伟的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丢在地上,上面一个清晰的鞋印。
神龛的底座也裂开了,底座里面是中空的,原本藏着什么东西,此刻那些东西散落在碎木片之间。
是几页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多年。
第一页纸的抬头写着几个大字:康盛矿业安全举报材料。
那几个字是手写的,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面。
苏信的目光从那几页纸上掠过,心头一沉。
那应该是郭大伟三年前写的东西。
藏在他父亲的神龛里。
如果老黑他们再多翻几下,这份材料就会被发现、被销毁。
这三年陈秀英拼了命守住的东西,今天差点毁于一旦。
而老黑对此浑然不觉。
他正弯着腰,把脸凑近陈秀英的耳朵,慢悠悠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把别人踩在脚下的轻蔑。
“人都死了留个照片有啥用,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
老黑嘲弄道:“第一,我给你拿五万块,别再纠缠了。你男人就算活着也不值五万块。”
“第二……”老黑面色狰狞,威胁道:“我让你儿子另外一条胳膊也废了,不过我不保证是不是只废一条胳膊哦。”
“呸!”陈秀英尽力的抬起头朝着老黑吐了口口水,“畜生,你不得好死!”
“死?你没听过祸害遗千年吗?想我这样的,活个千八百年不是问题吧?”老黑得意的笑了起来,丝毫不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苏信此时又惊又怒,居然有此厚颜无耻之人。
并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的随意践踏他人性命。
陈秀英怒骂,“你不是祸害,你是走狗,狗腿子。”
老黑丝毫觉得被冒犯到了,抬脚准备踹陈秀英,但脚上的男孩让他不方便动作。
老黑狞笑着抬起腿,准备把这个孩子一脚踢开。
陈秀英看着老黑的动作,开始挣扎。
老黑加重脚上的力道,猛的一脚跺下。
陈秀英闷哼一声,嘴角的鲜血更多,顺着下巴往下流。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老黑心中一阵舒爽,开始嘿嘿嘿的低笑,紧接着是放肆的大笑。
“两个没用的底层垃圾,干嘛不跟着郭大军那个短命鬼一起死了算了,还耽误我的时间。”
老黑骂了一声“妈的”,就准备好好收拾这两个贱民。
他觉得自己好像主宰生死的阎罗王,眼前两人的性命都在他一念之间。
这让他很是得意,他很享受肆意妄为的感觉。
这让他飘飘然。
他一手推开男孩,脚下的力度更重,陈秀英的五官扭曲到一起,极为痛苦。
这一幕让苏信的心揪了起来。
他赶忙大跨步走到屋内。
"钱!勇!"苏信一声爆喝。
他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屋里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老黑抬起的那条腿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干净,转化成一种惊疑不定的神情。
门口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整个人站得像一柄出鞘的钢刀。
苏信的目光从老黑脸上掠过,落在地上那堆破碎的神龛和照片上,落在那几页散落的举报材料上。
眼神冷得像冬月的井水。
老黑回过神来,讪讪地把腿放下,挤出一个笑脸,声音却明显虚了三分:"警察同志,您这是……"
苏信没有理他。
一个箭步,跳起,飞踢。
42 码的鞋印在老黑 48 码的脸上。
“砰!”
膀大腰圆的老黑,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墙上。
这还不算完。
苏信快步上前,一手将老黑的脸狠狠摁在泥地上,膝盖狠狠的顶在他的后心。
老黑疼的不能呼吸,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六子和阿彪愣愣的看着这一幕,惊的嘴巴都闭不上。
等回过神来也不敢动弹。
要知道老黑本就身材高大,又一身肥肉。这人一脚能把这两百四五十斤的人踹飞三米远。
自己两个加上也不够这人收拾。
心中的恐惧战胜了义气,两人原地不动。
苏信拿出腰间的手铐,“你很能打吗?”
缓了几秒,老黑缓过劲来。
他想凭借蛮力起身,但发现做不到,身上的年轻男子就像千斤坠一般狠狠压着自己。
他只能艰难的转动眼珠,仰着脸愤怒的看苏信。
这个姿势让老黑心里很不舒服,他在这片地界上横了十年,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过。
他想扭动身子,找回一点空间。但他刚动了一下,苏信就越用力。
见反抗不了,老黑索性放弃挣扎。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是谁啊?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钱勇是吧?"苏信反问。
"是……是,你是……"
苏信没有回答,继续问:"康盛矿业的保安队长是吧?"
老黑心中一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这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再结合现在所处的环境,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听出了这个年轻警察不是询问,是确认。
苏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屋里的狼藉。倒在地上的木门,碎了一地的神龛,沾着血的甩棍,嘴角渗血的陈秀英,抱着妈妈大腿瑟瑟发抖的孩子。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老黑脸上。
"非法入侵他人住宅。"
"持械伤人。"
"损毁他人财物。"
"暴力威胁。"
苏信每说一条,手上,脚上更用力一分。
老黑一开始还能闷哼,到后面只能急促的喘着气,因为背上的力道让他呼吸就变得困难。
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从心底深处升腾起来。
恐惧。
这个年轻警察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俯视,和志在必得的自信。
那种眼神让老黑觉得自己在这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知道自己碰到狠茬子了。
他在矿上横了十年,打了多少架,见了多少警察,收买的、威胁的、点头哈腰的、色厉内荏的,什么样的都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于是他开始狡辩。
“警察同志,我是……是来和陈秀英谈事情的,我们是讲道理的……你说的这些跟我没关系啊。。”老黑艰难的开口,妄图说服苏信。
"你说你是来讲道理的?"苏信微微偏了一下头,"踹烂她的门,叫讲道理?打碎她家的神龛,踩烂她男人的遗照,叫讲道理?"
他抬手指向门廊下那条已经僵硬的黄狗。
"打死她的狗,叫讲道理?"
他伸手从老黑的袖管里抽出那根甩棍,举到老黑面前,棍尖几乎贴上老黑的鼻尖。
"拿着这根东西,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叫讲道理?"
老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搬出詹海丰的名号镇一镇场子。
但苏信没给他这个机会。
苏信手腕一翻,五指张开扣住了老黑的手腕。
力道极大。
老黑的骨头被捏得嘎吱作响。
他本能地想反抗,想把这只手甩开,但那股力量压着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他的脊梁骨,把他一寸一寸地往地上按。
他根本动弹不了。
他的挣扎换来的是苏信更加凶猛的镇压,苏信再次用手将他的脑袋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信没有松手,他微微弯下腰,视线和老黑齐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刚才说,要这两人也去死?"
老黑瞳孔骤缩,想摇摇头却办不到。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人物自己是阎罗王的想法很愚蠢。
如果他都算阎罗王的话,他身上这位不得是玉皇大帝?
"你试试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苏信说完,手上力道猛地一紧。
老黑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刘一鸣。"苏信站直身体,松开手。
"在!"刘一鸣带着人从门口冲进来,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全部铐上,带走。"
四名干警同时上前,金属手铐碰撞的声响在狭小的土坯房里清脆地回荡着。
小六吓得腿一软直接跪了,嘴里连声喊着"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开车的"。
阿彪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铐子扣上手碗。
老黑被两个干警从地上拎起来,双手反剪铐在背后。
他跌跌撞撞地被押着往外走,低垂着头,眼珠疯狂地乱转。
经过苏信身边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狠话撑撑场面。
苏信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黑吓得浑身一哆嗦,感觉低下头。
太他妈恐怖了,这力气简直大的不像人。
他的嘴闭上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被两个干警架着出了门。
警车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苏信转身,蹲下来,视线和陈秀英齐平。
她刚才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背上的疼痛,让她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苏信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陈大姐,我来晚了。"
陈秀英抬起头,青紫斑驳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她使劲摇头,粗糙的手抬起来,死死攥住苏信的衣袖,攥得很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苏局长……"她的声音沙哑,颤抖,"他……他把大伟和他爹的神龛砸了……大伟的材料……材料在里面……"
"我看见了。"苏信说,"东西还在。"
陈秀英的肩膀猛地一松,像是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被卸下了大半。
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苏信的手背上,滚烫。
苏信没有缩回手。
他扶着她坐回床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几页散落的举报材料,拂去上面的泥土,小心地叠好放进内侧口袋里。
然后他抱起那个一直抱着妈妈大腿不敢撒手的男孩。
孩子瘦得一把骨头,在苏信怀里瑟瑟发抖,却不哭不闹,只是用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辨认这个叔叔是不是好人。
"别怕。"苏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是警察,没事了。"
他把孩子放回陈秀英身边,直起身,叫来刘一鸣。
"安排一辆车,把陈秀英母子接到县局。给她安排安全的住处,派专人保护。"
“是!”
他指着正在上车的三人,又说:"今天不审出结果,不收工。"
“明白!”刘一鸣咬牙切齿道:“这几个王八蛋我一定让他们吐的干干净净。”
苏信点点头,走出院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那页写满了人物关系的纸。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在詹海阳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然后重重画了一条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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