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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远回武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一身月白劲装,腰间系着条淡青腰带,步履从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做派。
周文早早在院门口候着了,一见他便眼睛发亮,快步迎上去。
“吴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周文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吴明远瞥了他一眼,步子没停,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什么事?说。”
“是许清!就那个新来的!”周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夸张,“你不知道,你走后没多久,许清就把徐庆打了!当着全院人的面!徐庆嘴角都出血了!”
吴明远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周文一眼,眉头轻轻挑起。
“许清?那个打鱼出身的?”
“对对对!就是他!”周文连连点头,添油加醋道,“就因为一点小事,他就把徐庆打了......”
吴明远挥手打断了他:“他不是才来三天?徐庆都练了两个月了,他能打得过徐庆?”
他的关注点不在“徐庆被打”,而在“徐庆没打过许清”。这个顺序很重要。
周文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点头:“没错。应该是徐庆大意......”
话没说完,就被吴明远冷声打断:“具体发生了什么?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说清楚,一个字也别添。”
吴明远的声音不重,可周文听着却浑身一震,再不敢胡诌,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
“你说他打败徐庆后,中饭院里给他加了肉,还赐了药汤?”吴明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错!”周文见吴明远脸色变了,或者说,见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越说越来劲,“你是没瞧见,许清喝药汤的时候,那排场!伙房张妈亲自端过来的,跟伺候祖宗似的......”
吴明远忽然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周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愣,话卡在喉咙里,像根鱼刺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讪讪地住了嘴。
“周师弟。”吴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替徐庆出头?”
周文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他确实有这个意思。
徐庆是他们的人,被人当众打了脸,吴明远这个当“大哥”的,总该有点表示吧?哪怕不亲自动手,至少也得训斥许清几句吧?
可他不敢明说。只是不住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吴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许清太嚣张了......”
“嚣张?”吴明远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里没什么温度,“他替自己姑姑出头,光明正大地切磋,赢了就叫嚣张?”
周文被噎得死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吴明远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里走,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三天五行拳小成,桩功半炷香入门,院里给加待遇......这样的人,你让我去找他的麻烦?”
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周师弟,你要是觉得不服气,你自己去找他打一场。我不拦你。”
周文的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
傍晚快放饭的时候,吴明远破天荒地没出去。
他收了拳势,接过周文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打拳的许清身上。
“嘭、嘭、嘭——”
许清正一拳一拳地打着木人桩,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很稳。
吴明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想起许清刚来那天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都磨毛了,又黑又瘦,活脱脱一副刚从渔船上拖下来的乡下人模样。
这才三天。
这乡巴佬整个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身崭新的青色劲装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格外精神。他本就长得不丑,五官端正,眉眼清朗,现在更是容光焕发。除了皮肤还黑点、身子还瘦点,周身上下再不见丁点乡下人的土味。
吴明远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走了过去。
陶晴几人愣了愣,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许师弟。”吴明远在许清身后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许清收拳,转过身来,看见吴明远站在面前,身后还跟着陶晴和另外两个师兄。
他微微一愣。
这些天,吴明远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每次碰面,这位吴家的庶子都是昂着头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
“吴师兄。”许清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吴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听说许师弟把徐庆打败了?五行拳小成了?”
许清淡淡道:“侥幸。”
“侥幸?”吴明远笑了一下,“桩功半炷香入门,也是侥幸?”
许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吴明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道:“咱们同在院里习武,本该多亲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五行拳的路子,我比你熟。”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施舍,又像是在拉拢。
许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谢过。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继续打他的拳。
“嘭、嘭、嘭——”
拳声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节奏依旧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晴站在吴明远身后,看着许清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凑近吴明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吴师兄,这人好像不太领情。”
吴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许清打拳的背影,目光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不领情才好。领情了,反倒没意思。”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履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晴愣了一下,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俊朗的少年还在打拳,一拳一拳,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
接下来的几天,吴明远偶尔会跟许清说几句话,不冷不热的。
陶晴有时候也会接一两句,另外两个师兄偶尔也点点头。
许清对几人的观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们没正眼瞧过他,他也没正眼瞧过他们。
现在吴明远主动示好,他没拒绝,也没迎合。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见了面拱拱手叫一声“吴师兄”,不亲近,也不疏远。
最尴尬的是徐庆和周文。
第二天徐庆就回武馆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被吴明远要求向许清认错。
他虽心中不愿,也咬牙道了歉。那声“我错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先前他们一直嘲讽许清是“乡巴佬”“打鱼的”“土包子”。如今,这个“乡巴佬”成了他们“大哥”都要示好的人物。
背地里,两人没少被院里的师兄弟取笑。
他们俩彻底成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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