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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身穿内廷服饰的太监,带着两台经纬仪,在几十名锦衣卫的护送下,来到了李家庄园外。
随行的还有顺天府尹。
李家的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拦在庄门外。
“各位公公,这是国丈的庄子,黄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千两百亩,每年秋粮从未短缺。”
“这大热天的,还要量什么?”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领头的太监没有接荷包,他冷冷地看了管家一眼。
“万岁爷口谕,清丈天下,不避亲贵。”太监一挥手,“架仪!”
两台经纬仪在庄园外的高地上架设完毕。
管家看着这些奇怪的铜盘,心中冷笑。
庄园占地极广,里面有湖泊、树林、假山,地形极其复杂。
以往也有愣头青官员来查,拿着皮尺进去,转两圈就迷路了,最后还不是按旧账写。
太监们根本没有进庄园。
他们在庄外的高地上定下基线。
观测管转动,瞄准庄园东南角的围墙,记下角度。
再瞄准西南角的塔楼,记下角度。
太监拿出算表,笔在纸上快速游走。
管家脸上的冷笑逐渐僵住,他发现这些太监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半个时辰后。
太监放下笔,将算好的账册递给顺天府尹。
“算明,武清伯宛平庄园,东西长八百丈,南北宽六百丈,除去中间不可耕种之湖泊山石,实有耕田,四千八百五十亩。”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落地。
四千八百五十亩。
比黄册上登记的一千两百亩,多出了整整三倍!
这意味着李家这一个庄园,每年就逃了三千多亩的税。
管家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胡说八道!你们连庄子都没进,站在这坡上画几笔,就敢诬陷国丈隐匿田产?来人,把这些破铜烂铁给我砸了!”
家丁们拔出棍棒,准备向前冲。
“呛啷!”
几十名锦衣卫齐刷刷地拔出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太监站在刀阵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管家,举起手里的账册。
“数字是算出来的,你不服,去跟算盘说,去跟万岁爷说,封庄,拿人!”
当晚,武清伯庄园隐匿田产三千亩的消息传回京城。
整个北京城的权贵圈子炸开了锅。
没有人关心那个黄铜仪器到底是什么原理,他们只看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效率和不可辩驳的结果。
以往靠贿赂里甲、篡改鱼鳞册掩盖土地的方法,在这台仪器面前彻底失效。
第二天清晨,慈宁宫。
李太后坐在暖阁里,脸色铁青。
她的父亲武清伯正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太后啊,老臣冤枉,那帮阉党拿着个罗盘在庄子外比划了两下,就说老臣瞒报三千亩,这是要逼死老臣啊!”
李太后转动着佛珠,强压着怒火。
“去请皇帝。”李太后对宫女说。
半炷香后,朱翊钧走进暖阁。
“儿臣给母后请安。”
李太后看着儿子,语气不善:“皇帝,你派人去量你外祖父的田?还多量出了三千亩?”
朱翊钧站直身体,面色平静。
“母后,不是儿臣多量,是算出来的。”
“什么算法能凭空算出几千亩地?”武清伯在地上喊道。
“神人教的算法。”朱翊钧抛出了那个不可阻挡的借口。
李太后的手猛地一顿。
“神人?”
“是,神人说,此法名曰几何,天地万物,皆有定数,瞒得过人眼,瞒不过神明之数。”
朱翊钧看着李太后。
“母后,神人传下此法,是为了让大明国库充盈。”
“若外祖父带头抗旨,儿臣如何向天下推行?神明怪罪下来,大明国运何存?”
李太后看着朱翊钧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她想起了那盏明亮的油灯,想起了让北方免于流民的番薯。
所有的神迹都得到了验证。
如果这次的仪器也是神人所授,那父亲隐匿田产的事情,就是在欺瞒神明。
李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李太后睁开眼,看着地上的武清伯,“补交税赋,三千亩的缺漏,一分不许少。”
“太后!”武清伯瘫坐在地。
连国丈都低头了。
消息传出,京城内外那些试图联合起来抵制清丈的勋贵和士绅,瞬间溃散。
神明之法,加上锦衣卫的绣春刀,构成了一把无可匹敌的利刃。
大明的土地改革,在一台黄铜仪器的转动下,以一种蛮横而不可阻挡的姿态,拉开了血淋淋的序幕。
但事情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
第四个月,王国光带着几份加急奏报,面色凝重地来到文渊阁见张居正,随后两人一同求见皇帝。
“陛下,清丈推不下去了。”王国光跪在御前,声音苦涩。
“怎么回事?是测量科的人作弊,还是仪器不准?”朱翊钧问。
“都不是,三角测量法和标准尺毫无破绽,田地的面积,查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王国光拿出一份奏折。
“问题出在界限上。”
张居正接过话头,解释道:
“陛下,田地测量出来了,但不知道这地是谁的。”
朱翊钧一愣。
“地方上的士绅大户见无法在面积上作弊,便换了手段。”
张居正冷冷的道:
“测量官下乡,需要当地里长、村正指认地界。”
“结果,那些上好的良田,村正说是无主荒地。”
“或者大户故意将自家良田与旁边贫农的劣地混在一起,声称田契遗失,无法分辨边界。”
“宗族势力抱团,上下隐瞒,测量官量出了一万亩地,却只有四千亩有人认领交税,剩下的六千亩,全成了没人认的无主之地。”
朱翊钧明白了。
这是软抵抗,物理规则可以测出面积,但无法测出所有权。
士绅们利用对基层社会的绝对控制力,把水搅浑。
你朝廷能量出地,但你不知道找谁收税。
如果朝廷强行把这些无主之地充公,势必引发全省士绅的暴乱,如果不管,清丈就成了空谈。
“法不责众,他们算准了朝廷不敢把所有村正和小吏都抓了。”
张居正眼中闪过杀意,但他知道,在大明这种皇权不下县的结构里,强杀是解决不了这种普遍性抵制的。
“朕知道了,两位先生先退下。”朱翊钧没有当场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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