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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年,夏。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朱翊钧看着户部尚书王国光呈上来的最新报表,眉头紧锁。
“陛下,这是大喜事啊。”王国光满脸红光,“自江南大量开办机器织造厂以来,棉布产量暴增。”
“今年上半年的商税(生产不需要税,但买卖东西需要),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的总和。”
“西山煤矿的产量也翻了十倍,国库里的户部票准备金,堆得像山一样高。”
“喜事?”朱翊钧将报表扔在桌上,“你只看了产出,没看流转。”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大明疆域图前。
“西山的煤挖出来了,西山的钢炼出来了,江南的布织出来了,可是然后呢?”
“从西山到京城,不过几十里,现在运煤的马车把官道都压烂了。”
“一下雨,几十万斤的煤全堵在路上,京城的煤价甚至比江南还贵。”
“江南的布织了几百万匹,堆在仓库里发霉。”
“因为大运河上的漕船根本运不完,雇马车走陆路,运费比布的本钱还高三倍。”
朱翊钧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产出再多,运不出去,卖不掉,商人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工厂就会倒闭,这就叫危机!”
王国光愣住了。
他不懂什么是工业危机,但他知道运河确实已经堵死了,每天都有船工因为抢航道打出人命。
“陛下,那该如何是好?朝廷再征发十万民夫,拓宽运河?或者修筑水泥直道?”
“修路是对的,但靠牛马拉车,永远喂不饱机器的胃口。”
朱翊钧挥退了王国光。
夜幕降临。
梦境空间。
林建站在黑板前,看着满脸凝重的朱翊钧。
“你遇到工业化的第二个瓶颈了:物流运力。”
林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工厂,又画了一个煤矿,中间画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你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强劲有力,但你的血管太细了,强大的泵血能力,会直接把细小的血管撑爆。”
“手工时代的交通工具,无法匹配机器时代的生产力。”
林建转身,擦掉马车。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
“把这两根平行的钢轨,铺在地上,钢铁的表面平滑,摩擦力不到泥土路面的十分之一。”
“一匹马在泥路上只能拉动两千斤的货物,但在平行的铁轨上,它可以轻松拉动两万斤。”
林建在铁轨上画了一个底部带有轮子的长条形铁皮车厢。
“但这还不够,马的体力有极限,马需要休息,需要吃草,我们要把产生动力的机器,直接装到轮子上。”
他在半空中调出一张三维机械图纸。
“曲柄连杆机构已经在织布机上应用了。”
林建指着图纸。
“我们现在把他转化为了车轮的旋转运动。”
“但之前造的的那种蒸汽机不行,笨重,只适合在工厂里用。”
“现在要造的,是高压蒸汽机。”
林建调出了一张锅炉的剖面图。
“直接提高锅炉的燃烧温度,把水烧成压力极高的高压蒸汽。”
“打开阀门,高压蒸汽直接冲入气缸,用蒸汽本身的膨胀力,硬生生把活塞推过去。”
“推完之后,废气直接从烟囱排出,不需要真空,不需要冷凝水。”
“因为压力大,气缸可以做得很小,整台机器的体积和重量会大幅度缩减,完全可以装在车架上。”
朱翊钧看着那张高压锅炉的图纸,眉头慢慢皱起。
“老师,高压蒸汽推活塞,锅炉里的压力必定大得惊人。”
“用生铁铸造锅炉,会炸。”
“用钢板铆接,大明现在的坩埚钢产量,打枪管和刀具尚且不够。”
“如果还要用来铺设铁轨,怕是不够。”
林建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你很清醒,脱离了材料产量谈工业,就是纸上谈兵。”
林建将黑板上的铁轨擦掉,重新写下三个字:熟铁轨。
“谁告诉你铁轨必须用钢了?”
“生铁含碳量高,极脆,火车一压就会断裂,钢含碳量适中,坚韧耐磨,但大明目前只能用坩埚法少量炼钢,成本太高。”
“所以,铺路的铁轨,我们用熟铁。”
“熟铁含碳量极低,质地柔软但韧性极佳,它抗拉抗折,火车压上去不会断,最多只会随着时间推移产生表面磨损,在早期铁路建设中,熟铁是唯一的选择。”
朱翊钧思索片刻:
“可是老师,把生铁炒成熟铁,依然需要工匠用铁棍在炉子里拼命搅拌脱碳,效率同样很低。”
“铺设几十里的铁轨,需要几百万斤熟铁,这如何产出?”
“不需要人工去一锤一锤地打。”林建在虚空中调出了一台庞大的机械装置。
“现在,你要利用西山已经成熟的固定式蒸汽机,造一台‘蒸汽轧钢机’。”
林建指着图纸上的两个巨大的平行铸铁圆柱。
“这是轧辊,表面带有凹槽的铸铁圆柱,用蒸汽机带动它们对向旋转,把从反射炉里刚刚捞出来的熟铁块,直接塞进这两个圆柱中间。”
“在蒸汽机狂暴的力量下,两个滚筒会把厚重的铁块挤压拉长,变成一根带有截面形状的长条铁轨。”
“一根铁轨,手工锻打需要十个铁匠干三天,蒸汽轧钢机,只要一盏茶的时间。”
朱翊钧呼吸一滞,这种暴力的机械加工方式,彻底颠覆了他对铁器成型的认知。
“只要有足够的铁矿石,轧钢机日夜不停,铁轨就能像面条一样被压出来。”林建补充道。
朱翊钧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铁矿石,大明过去的铁矿都是浅层开采,产量极低。”
“如果真要大造铁轨和火车,矿石供应会瞬间枯竭。”
“所以,要开深矿。”林建在地图上点出了遵化和迁安的位置。
“那里有丰富的铁矿脉,以前你们挖不深,一是因为地下水,二是因为岩层太硬。”
“地下水的问题,把西山的蒸汽抽水泵运过去几台就能解决。”
“至于坚硬的岩层,大明军队里有黑火药,用钢钻在岩石上打孔,塞入黑火药,点燃引线,用爆炸的威力把矿山炸开。”
林建盯着大明皇帝。
“炸药开山,蒸汽抽水,反射炉脱碳,轧辊成型,最后铺设铁路,高压蒸汽机车牵引。”
“这就是完整的重工业物流链条,去把这条链条转动起来。”
次日清晨。
乾清宫西暖阁。
内阁首辅张居正,工部尚书潘季驯,户部尚书王国光被秘密召见。
朱翊钧站在一张巨大的顺天府地图前。
“朕要在西山煤矿到通州大运河码头之间,修一条路。”
朱翊钧用朱砂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红线,全长约八十里。
“陛下,修直道耗资巨大,如今国库虽有盈余,但江南推行新法,各地设通宝银行都需要准备金。”
“若调集数十万民夫修路,恐伤民力,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必定阻挠。”
张居正立刻提醒。
他以为皇帝又要像以前的君王那样,大兴土木,强征徭役。
这势必引发文官集团的反扑。
朱翊钧放下朱砂笔,转头看着这三位重臣。
“朕不征调一个民夫,也不用国库一两白银的赋税。”
三人面面相觑。
不用民夫不花国库的钱,这路怎么修?
“王爱卿。”朱翊钧看向王国光,“大明通宝银行现在手里有多少闲置的散银和粮食?”
“回陛下,江南设厂后,商税暴增,百姓存入银行的现银多达一千多万两。”
“但这些是准备金,不能轻易动用,否则一旦发生挤兑,银行信誉就毁了。”王国光谨慎地回答。
“不需要动用准备金,朕要通宝银行发行一种新票据,名叫铁路建设债券。”
资本运作。
“朝廷设立大明皇家铁路局,由铁路局出面,向天下商贾发行债券,总额三百万两。”
“承诺三年后,以每年一成的利息用白银本息拔付。”
“商贾凭什么买?”张居正敏锐地问。
“就凭西山的煤和江南的机器。”朱翊钧走到案前,“江南那些纺织厂的老板,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运费。”
“西山的煤运到通州码头,再装船南下,运费是煤炭本身价格的十倍,布匹北上同样如此。”
“你在债券上印上一条规矩:凡购买债券超过一万两的商贾,未来铁路建成,其名下的货物在铁路上运输,运费减半,优先排期。”
“江南的富商为了降低成本,不仅会买,还会抢着买。”
“他们手里的余钱,就会名正言顺地流入朝廷的铁路局,用来买铁,雇人。”
张居正眼中闪过极度震惊的光芒。
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了农业收税逻辑的金融手段。
不与农民争利,不与文官集团产生税收上的冲突。
用商人的钱,办国家的事,最后商人还能因为运费降低而获利。
这是一场没有受害者的阳谋。
那些天天盯着皇权,准备随时死谏的言官,连弹劾的借口都找不到,因为皇帝根本没有动用赋税。
“臣......懂了。”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臣这就去安排通宝银行发行债券。”
“潘爱卿。”朱翊钧转向工部尚书。
“臣在。”潘季驯上前一步。
“拿到钱之后,第一件事,调集工部最好的匠人,带上火药和西山新造的三台蒸汽水泵,去遵化和迁安。”
“用纯钢打造凿子,在铁矿山上打孔,填入火药炸山。”
“遇到地下水,就用机器抽,朕要遵化的铁矿石产量,在三个月内翻十倍。”
“第二件事,在西山炼铁厂旁边,按朕画的图纸,建一座蒸汽轧钢厂。”
朱翊钧将几张详细的机械结构图递给潘季驯。
“把反射炉里炼出的熟铁块,趁热送进这台机器。”
“用蒸汽机带动的两个铸铁滚筒,把它硬生生压成一丈长的铁轨。”
潘季驯看着图纸上那个结构简单,却透露出绝对暴力美学的机器,双手微微颤抖。
“臣领旨,只要矿石供得上,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铁轨给陛下压出来。”
万历六年,夏末。
大明皇家铁路债券在苏州,松江,杭州三地的通宝银行分号发售。
最初,商人们心存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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