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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文武百官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机务繁重,不可一日无主。”
“工部尚书潘季驯,素秉忠贞,力任艰巨。”
“昔年总理河道,筑堤束水,黄河五年无决溢之患,后协理变法,推行考成,组建西山工业,实乃国之干城。”
“特简潘季驯入阁办事,晋文渊阁大学士,首辅内阁,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的刹那,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寂静,窒息的寂静。
跪在人群中后方的工部尚书潘季驯,猛地打了个寒颤。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这道旨意没经过内阁票拟,没经过吏部和九卿的廷推商议,直接绕过整个文官系统。
这是中旨特简。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扫视全场。
潘季驯是工业化最坚定的支持者,只有把他强行按在首辅的位子上,考成法和工业化才能保住。
“怎么,众卿都聋了吗?”。
就在潘季驯颤抖着想要膝行上前接旨的瞬间,一个绯红色的身影,带着肃杀之气,霍然从队列中站起。
吏部尚书陆光祖大步跨出,走到御道正中,撩起官服前摆,双膝重重地砸在地砖上。
“老臣,吏部尚书陆光祖,抗旨!”
声犹如洪钟,大殿回荡。
“陛下,潘公有功,大明干臣,陛下若要赏赐,赏银万两,加官进爵,臣等绝无二话。”
“但内阁首辅乃百官之首,自英宗朝以来,阁臣必由吏部召集九卿科道廷推公举,方能服众。”
“陛下不经廷推,不顾公论,特简潘季驯入阁首辅,此乃乱了铨政之本,开此近幸之门,异日必有小人攀附干政。”
“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翊钧看着这个张居正生前一手提拔起来的改革派亲信,眼中闪过嘲弄。
看啊,这就是大明朝的文官。
他们也许支持变法,也许清正廉洁,但只要皇帝触碰了他们共同垄断的人事推荐权,他们会瞬间结成死阵。
是啊,这不就是他们吗。
可是..........如果一个朝代或者一个民族真的到了存亡之际,真的有人愿意站出来救吗?
想是应该有的。
如果真的有一条路可以走,可以救这个民族,想来大明会有人站出来的。
因为这就是这个民族的精神。
南宋陆秀夫抱着小皇帝跳崖,文天祥宁死,也绝不会向敌人投降。
但左思右想,站出来的人应该不会是这些人,想来一定是受过启蒙教育的年轻人。
所以这些人就该被清洗掉。
如果历史上的万历,此刻或许已经气得掀桌子了。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万历了,九岁开始接受林建的启蒙教育,脑中充沛的是新思想。
“好一个公论。”
“廷推,不过是你们这群六部堂官在朝房里互相勾兑,按资排辈的把戏。”
“你们提前串联好了人选,把名字写在纸上捧到朕的面前,让朕用朱笔画个圈。”
“在你们眼里,朕这个大明的皇帝,到底是一国之君,还是你们吏部用来盖玉玺的人。”
陆光祖怼的一愣,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因为皇帝说破了廷推的实质。
“陛下慎言!!”
一声尖锐的嘶吼,六科给事中顾宪成从队列中冲出,直接跪在了陆光祖身后。
他高举着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目赤红。
“臣,吏科给事中顾宪成,弹劾工部尚书潘季驯不知廉耻,逢君干进,内阁大位,非德高望重,历经廷推者不能坐。”
“潘季驯身无物望,暗中结交内廷,窃取相位,此乃幸进权臣之姿,潘氏若敢接旨,必遭天下士林共击之,遗臭万年。”
“臣,十三道御史李三才,附议!”
“臣,兵科给事中附议,无廷推,不首辅,破格乱序,朝堂必乱!”
“臣等死谏!若陛下不收回中旨,臣等宁头撞金柱,血溅朝堂!”
眨眼之间,三十多名青袍言官出列,在御道上跪了一片。
三十多份奏疏如刀林,高高举起。
这其中包括了许多平日里坚定支持改革的官员。
整个文官系统在这一刻摒弃了所有的政见分歧,发动了毁灭性的道德反扑。
只要潘季驯敢接旨,他在这大明朝就彻底身败名裂了。
被架在火上的潘季驯终于崩溃了。
他一把扯下乌纱帽。
“陛下,臣万死不敢接旨啊。”潘季驯涕泪横流。
“臣未经过廷推,名不正言不顺,若是陛下强行让臣坐了那个位子,臣今日就辞官回乡,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大殿内乱作一团。
朱翊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天,他无数次问自己。
用妥协的方式,带着这些人一起步入到一个文明的世界?
还是清洗这些人?
自己也给了他们无数次机会。
他的答案是:绝无可能。
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要把他们这些人一个不留的清洗掉,以最血腥的方式。
但不是现在。
几天前,张居正死的第一时间,他已经让锦衣卫心腹带着秘旨去九边调戚继光带着陆军精锐回京。
所以他们是争吵也好,罢工也罢。
在他看来都无所谓了,他已经不想跟他们玩了,他已经累了。
跪在地上的潘季驯,满脸决然的陆光祖,等待殉道的言官,隐藏在深处的次辅张四维。
朱翊钧突然笑了。
“好,很好。”
朱翊钧缓缓走下丹陛,站在潘季驯面前,并没有叫他平身,也没有去接言官们的奏疏。
“潘季驯,你既然觉得自己没这个福分,朕不逼你。”
朱翊钧的声音平缓得让人害怕,他转头看向陆光祖。
“陆尚书,既然你们要廷推,要公论,那朕就给你们这个体面。”
群臣闻言,心中齐齐松了一口气,以为皇帝终于在群体的压力下低头了。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朱翊钧转身,背对着群臣,目光直视大殿外的苍穹。
“谁若是觉得张居正死了,大明朝就可以回到从前的清谈度日,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退朝。”
朱翊钧不等群臣的反应,大步流星向殿后走去。
“退朝......”冯保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
百官面面相觑。
他们赢了程序上的这一局,成功阻止了皇帝破坏廷推的举动。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位年轻帝王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
皇帝没有无能狂怒,也没有下令廷杖,而是展现出了一种远超年龄的隐忍和恐怖的清醒。
张四维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深邃地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这位在官场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第一次对那个二十岁的年轻皇帝,生出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
紫禁城的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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