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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臂上那个“债”字烙印,火辣辣地疼,像刚用烧红的铁丝烫过。
王婶和她男人被我那一通发疯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合拢嘴。我懒得解释,也没法解释,只是死死抱着那本《阴债录》,踉跄着回了家,反手插上门闩。
屋里那股子香烛混着霉变的味道更浓了。
我瘫坐在太师椅上——就是昨晚那纸人趴过的那把椅子。椅子腿旁边,还残留着几滴黏糊糊的黑色液体,早已干涸,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我低头看着胳膊上的烙印。那字像个活物,随着脉搏一跳一跳,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眩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阴债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借寿三年,利息三十年阳火,以长孙长生纯阳命格为抵……”
原来我就是那个“利息”。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突然响起,震得门框簌簌掉灰。
“长生!开门!出大事了!”是五叔公的声音,苍老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把《阴债录》塞进怀里,起身拔开门栓。
门外,五叔公那张布满褶子的脸惨白如纸,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眼白里全是血丝。他身后跟着几个刚才帮着抬棺的壮劳力,一个个也是面色如土,大气都不敢出。
“五叔公,咋……”
话没说完,五叔公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他的手冰凉,还在剧烈颤抖。
“别问!快!跟我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恐惧。
没等我反应,旁边的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起我就往外拖。
“去哪?我……”
“去把你爷爷请回来!”五叔公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那双老布鞋踩在泥泞的地上,发出“呱唧呱唧”的声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请回来”?爷爷刚入土不到两个时辰,这是要……起坟?
一群人沉默地冲向后山坟地。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冷风灌进脖领子,冻得我牙关打颤。可比起身体的寒冷,心里的寒意更甚。
很快,我们到了爷爷的新坟前。
新翻的黄土湿漉漉的,坟包上还插着没燃尽的香烛。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那副刚刚钉死的柏木棺材,此刻竟大开着,斜靠在坟坑边上!
棺盖被掀在一旁,上面的几颗长铁钉,已经被硬生生掰弯。棺材里头,空空如也。
爷爷的尸体,不见了。
只有一具穿着我旧衣裳的、乱稻草填充的草人,被随意地丢弃在棺材角落,草屑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像是猪血一样的污渍。
“这……这是……”我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是‘引魂倌’干的。”五叔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盯着那敞开的棺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那东西没讨到债,就把你爷爷的魂儿扣下了,这是要逼咱们交人啊!”
“交人?交谁?”
五叔公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像看一块待宰的肉。
“交你!”他嘶吼道,“那纸人是来讨‘抵押物’的!你是抵押物!只有把你填上,你爷爷的魂儿才能归位,这村里的风水窟才不至于崩塌!”
一股寒气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填坑?拿我的命填?
那几个壮劳力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显然早就知道规矩。
没等我挣扎,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猛地扑上来,死死按住我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拼命挣扎,可挨饿受冻长大的身体,哪是他们庄稼汉的对手。
“长生啊,莫怪叔伯们心狠,”其中一个汉子咬着牙,眼里有泪光闪动,“你不死,全村人都得死!你爷爷当初立据的时候,就料到有这一天啊!”
五叔公颤巍巍地拿起那具草人,塞进棺材,然后抓起一把新土,撒在草人身上,嘴里念念有词:“天地无常,阴阳倒转,以草代人,瞒天过海……长生,入棺!”
“不——!”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嘴。
他们像摆弄一件货物,粗暴地把我塞进了那口狭窄、阴冷的柏木棺材里。
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瞬间包裹了我。那是柏木本身的味道,混合着爷爷遗体残留的气味,还有一种地下深处特有的泥土腥气。
“咚!”
沉重的棺盖被盖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
只有我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在木板壁上,又反弹回来,像是无数个我在同时喘息。
“砰!砰!砰!”
紧接着,是钉棺材的声音。
那是铁锤撞击铁钉的声音,沉闷、坚决,一声声,像是直接钉在我的心脏上。
每一锤落下,我都感觉胸口被重重捶了一下,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呃……呃……”
我想喊,想叫,想求饶,可嘴被堵着,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棺材内部空间极小,我只能蜷缩着,膝盖顶着胸口。空气迅速变得稀薄、浑浊,充满了二氧化碳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
我开始缺氧,眼前冒出金星,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棺盖,而是来自棺底。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棺材底板下面,顶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冰冷、僵硬、如同铁钳般的手,猛地从底板裂缝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触感,不像摸在皮肤上,倒像是摸在一块冻透了的死猪肉上,又冷又硬,还带着一股子地下深处的阴寒。
那手开始用力,一寸一寸地,把我往棺材底部拖拽!
“唔!唔——!”
我惊恐万分,拼命蹬腿,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我能感觉到棺底的木板在松动,似乎马上就要裂开一个大洞,把我拖进无尽得黑暗深渊。
爷爷说过,棺材底连着地脉,连着阴曹地府!
绝望之中,我摸到了怀里那本《阴债录》。书皮冰凉,却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还有爷爷塞在棺材底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把杀猪刀!
我猛地抽出那把刀。刀身触手冰凉,但在绝望中,却给了我一丝勇气。
可是……爷爷说过:“活葬忌见血,见血则魂飞魄散。”
如果我拿这刀砍断那只手,是不是意味着我立刻就会死?
前有狼,后有虎。
砍,是魂飞魄散;不砍,是被拖进地狱。
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那只手猛地发力,我整个人向下一沉,棺底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缝迅速扩大!
透过那裂缝,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倒悬着的、正死死盯着我眼睛!
那双眼睛,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那是缸底那个影子!
它正咧着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却足以让我灵魂冻结的笑容。
“嘻……”
一声轻笑,仿佛直接在我的脑髓里响起。
完了。
这是我的念头。
然而,就在那只手即将把我彻底拖入裂缝,就在那张熟悉的脸即将贴到我脸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
头顶的棺盖,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掀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刺痛了我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透过模糊的泪光和指缝,我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倒挂在棺材沿上的脸。
那张脸,没有鼻子,嘴巴咧到了耳根,正对着我,无声地笑着。
而那双眼睛……
竟然是我每天照镜子时看到的,属于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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