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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井底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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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炜杰是被冻醒的。

    不是冬天的那种冻,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木板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但牙齿在打颤,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铺子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他摸向胸口的玉佩。玉佩冰凉,没有脉动。但掌心那只朱砂眼在发烫,不是正常开启时的热,是一种警示性的灼烧,像有人在用烟头烫他的皮肤。

    它在提醒他。提醒他铺子里有东西在靠近。

    炜杰慢慢坐起来,右手握紧了枕边的裁纸刀。通阴眼尝试开启,精神力恢复了一些,勉强能撑住几秒。

    他默念:开。

    视野变化。空气中的光点浮现,但这一次不是金色银色灰色混杂,几乎全是灰色的。浓得像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有人在铺子外面吹了一口冷气。

    门帘在动。没有风,门帘在轻轻颤动。

    炜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水泥地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门帘边,没有急着掀开,而是把耳朵贴上去听。

    外面有声音。

    不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像水龙头没拧紧。但铺子里没有水龙头,外间只有一个水缸,存的是雨水。

    滴答声停了。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来……井……来……“

    同一个声音。告诉他“她们在井里“的那个声音。

    炜杰掀开帘子。

    外间没有人。八仙桌上也没有新的纸条。但地面上有一行水渍,从门槛一路延伸到桌子底下。水渍的颜色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像稀释的血。

    水渍的尽头,桌子正下方的地砖上,画着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门外。

    指向白事街的尽头。

    指向那口被封了二十年的老井。

    炜杰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渍,凑到鼻尖闻。腥甜,带着一股井底特有的泥土味。这不是普通的水,是阴水。煞气凝结到极点才会产生的液体。

    给他留这个记号的东西,在消耗自己的能量。它在求他,求他去那口井。

    炜杰站起来,回里间穿上外套,把黑玉佩贴身收好,又从柜台下摸出一捆麻绳和一只打火机,出了门。

    白事街的尽头是一片荒地。

    据说解放前这里是一片大宅院,后来战乱烧了,剩下一片瓦砾。县政府没钱清理,就用土填平了,种了几排白杨树。几十年过去,白杨树长成了林,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无数人在鼓掌。

    井就在林子中间。

    炜杰穿过杨树林,脚下的地面从石板路变成碎砖路,最后变成松软的泥土。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通阴眼一直开着,精神力在缓慢消耗。

    越往林子深处走,灰色光点越密。那些光点不是漂浮的,是下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雪,堆积在树根处,堆积在石头缝里,堆积在一切凹陷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口井。

    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青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但正面很干净——有人经常来。或者说,有东西经常来。

    炜杰把大石头搬开。石头比想象中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表面布满了细孔。

    他掀开青石板。

    一股寒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像有人从冰箱里打开了冷冻室的门。寒气里夹杂着一种味道,腐烂的、潮湿的、像泡了十年的棺材木。

    炜杰把麻绳的一端系在一棵最粗的杨树上,另一端扔进井里。绳子垂下去,很长时间才触到底。他拉了拉,确认系牢了,然后双手攥着绳子,脚蹬井壁,开始往下爬。

    井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那些苔藓在通阴眼下发着微弱的灰光,像一层层覆盖在井壁上的霉菌。

    下降了大约六米,炜杰的脚触到了底。

    不是水。是干的。

    井底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不是圆形的,是方形的,大约两米见方。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号——和他在柳树巷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的眼睛+旋涡图案。

    这不是井。这是一个阵法的中心。

    炜杰直起身,举起打火机。火光很弱,但在黑暗的井底足够了。

    他看到了墙壁。

    四面墙壁上,各嵌着一个人形。

    不是浮雕,是真的“嵌“进去的。四个人形,都是女人,身体陷入砖墙一半,只露出正面。她们的姿势各不相同——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一个张着嘴。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是睁开的,瞳孔是灰色的,没有光泽,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

    她们在看着炜杰。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身体已经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苍白,但眼睛里还有微弱的“气“在流动。

    被封印了。用阵法把她们的魂魄锁在身体里,再锁在井壁里,既不让她们死透,也不让她们活过来。

    地师门的手笔。

    炜杰走近其中一个女人。她仰着头,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他俯下身,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没有声音。但有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她嘴里呼出来,带着一股腐臭。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通阴眼“接收“到的。一个女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带着回音。

    “……你……来了……我们……等……了很久……“

    炜杰后退半步,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没有动,但里面的“气“在颤动,像风中的烛焰。

    “你们是谁?“他问。

    “……纸扎匠……炜家的……女人……“声音断断续续,“你外公……把我们……封在这里……不是害我们……是保护我们……“

    “保护你们?“

    “……地师门……要的是……我们的血……我们的魂……你外公……先一步……把我们封了……他们……拿不走……“

    炜杰的脑子飞速运转。外公不是地师门的人。外公是地师门的对立面。他发现了地师门在县城的布局,抢在他们之前把这些女人封进井里,既阻止了地师门收割,也保住了这些人的魂魄不散。

    但代价是——这些女人永远困在这里,不生不死。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炜杰问。

    四个女人的声音同时在他脑子里响起,像合唱,又像回声:

    “……毁掉……阵眼……放我们……走……作为交换……我们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玉佩……不是钥匙……是锁……地师门要找的……不是玉佩……是玉佩……打开的那扇门……“

    炜杰的心跳加速。

    “什么门?“

    “……阴间……和阳间……之间的门……本来……关着……玉佩……能打开……喂够了……就能……“

    声音开始混乱,像信号受到了干扰。炜杰只听懂了前半段——玉佩能打开阴阳两界之间的门。这是他前世在任何文献中都没见过的概念。

    “门在哪里?“他追问。

    “……最后一页……撕掉的那一页……你外公……把门的位置……画在了上面……“

    炜杰想起外公的话:“那上面画着你的脸。不是你现在这张脸,是你前世那张脸。“

    那张纸是双重封印。既封着炜杰穿越的秘密,也封着“门“的位置。

    “阵眼在哪里?“他问。

    “……脚下……“

    炜杰低头看地面。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符号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中心是一个圆,圆的中间有一个小孔。

    他蹲下来,用手指探进小孔。里面有一个硬物。他抠出来——

    一块玉。白色的玉,鸽子蛋大小,通体透明,像一块冰。

    白玉石。

    和他胸前那块黑玉佩,颜色相反,质地相同。

    黑玉佩是“锁“,白玉是“钥匙“。或者说,两者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工具“。

    炜杰把白玉石攥在手心。一股温和的暖流从玉石中涌出,和他胸口的黑玉佩形成呼应。他能感觉到,两块玉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共振“,像两个失散多年的磁铁终于找到了彼此。

    “毁掉它……“女人的声音变得急促,“或者用你的血……激活它……选择……在你……“

    炜杰没有犹豫。

    他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白玉石上。

    血渗入玉石,白色的表面开始出现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神经网络。那些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整块玉石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

    白光笼罩了整个井底。

    四个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灰色的瞳孔里渐渐有了光彩。她们嘴角的表情在变化——不是痛苦,是解脱。

    “……谢谢……“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快走……地师门……感应到了……“

    白光越来越强,炜杰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井壁上的砖块在松动。

    他转身抓住麻绳,脚蹬井壁,拼命往上爬。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坍塌了。然后是四道白色的光芒从井底冲天而起,穿透井口,消失在夜空中。

    炜杰爬出井口,瘫坐在地上。

    井还在,但里面的阵法已经毁了。他能感觉到,四个魂魄已经离开,去她们该去的地方了。

    他低头看手心。白玉石还在,但颜色变了——从纯白色变成了淡红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羊脂玉。

    胸口的黑玉佩在跳动,频率和白玉一致。两块玉在“对话“。

    炜杰把白玉收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穿过杨树林,走到白事街的入口。他的纸扎铺就在前方五十米处,昏黄的灯泡还亮着——他出门时没关灯。

    但灯泡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一个站在他铺子门口的人影。中等身材,穿着深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根竹杖。竹杖的顶端系着一个小铃铛,风一吹,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转过头,面向炜杰的方向。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不是普通的布,是一层写满了符文的黄布,从额头缠到下巴,把整个眼眶都遮住了。

    “炜杰?“那人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等你很久了。“

    炜杰站在原地,没有动。通阴眼在疯狂报警——他“看到“那人身上缠绕着浓郁的煞气,比他在县城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浓。那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煞气,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这个人,本身就是煞气的源头。

    “赵瞎子?“炜杰问。

    那人笑了。嘴角扯动,但眼睛上的白布没有动。

    “你外公没提过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声,“没关系。我们有三天时间,慢慢聊。“

    他顿了顿,竹杖指向炜杰的胸口,指向那块黑玉佩的位置。

    “先从那块玉佩说起吧。你喂它吃了多少?两成?三成?“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赵瞎子不是看不到。他比有眼睛的人“看“得更清楚。

    三天之约,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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