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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消失后,炜杰在窗前站了十分钟。
通阴眼的跳动渐渐平息,但他脑子里的警报没有解除。前世在投行养成的习惯:遇到突发危机,先不做情绪反应,先做信息梳理。他在高盛做分析师的第一年,导师就教过他一句话——情绪是决策最大的成本。
他在八仙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铅笔写下三行字:
第一,对方是谁。地师门“判官“级,比赵瞎子高至少两个层级。
第二,对方要什么。不是立即收割,否则他已经死了。是观察、试探,或者……等待。
第三,对方的弱点。煞气浓度是赵瞎子的十倍,但对方没有直接冲进铺子。为什么?因为铺子里有守护者。因为白事街有外公布的阵。因为对方也在忌惮。
炜杰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划掉“等待“两个字,改成了两个字:“谈判“。
那个人做的不是杀人的手势,是谈判的手势。割喉不是威胁,是信号:“我可以杀你,但我选择先谈谈。“
有意思。
下午三点,刘志刚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横格纸,上面写满了字,有几处被手汗浸得模糊。
“炜杰,我把我记得的都写了。“刘志刚把纸放在桌上,“赵瞎子是一个月前找上我的。在省城的地下赌场,我欠了八千块赌债,被人扣了身份证。他替我还了钱,然后请我吃了一顿饭。席间他问了我很多关于白事街的事,关于你外公的事,关于你的事。“
炜杰拿起那张纸,快速扫过。
赵瞎子的信息收集路径很清晰:先锁定舅舅这个薄弱环节,再通过他获取铺子的内部信息。标准的尽职调查流程,只不过用的不是投行团队,是赌徒的贪婪。
但纸的倒数第三行,有一句话让炜杰的目光停住了。
“赵瞎子说:'你外甥身上的玉佩,最多养到三成。三成之前,他还有用。三成之后,就看他听不听话了。'“
三成。
炜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黑玉佩。那只刻着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红线,那正是三成的刻度。
赵瞎子一个月前就算到了玉佩的成长速度。这不是预测,是经验。地师门培养过不止一个“灯芯“。
“还有,“刘志刚的声音变得很低,“赵瞎子提过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判官'最近会到丰源,让我别碍事。“
判官。
那个黑衣人的代号。
“他说判官来干什么了吗?“炜杰问。
“他说……“刘志刚咽了口唾沫,“说判官不是来杀你的。说你是近三十年最有潜力的'苗子',门主要亲自看。判官是来'取样'的。“
取样。
这个词让炜杰的后背绷紧。不是收割,是取样。像实验室里培养菌落,定期观察、记录、提取样本。
他在地师门眼里,不是敌人,是实验品。
傍晚,老张来了。
老张是隔壁棺材铺的老板,六十多岁,独眼,年轻时在矿上出过事。他是白事街待得最久的老街坊,比外公还早五年。
“炜杰,出事了。“老张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独眼里有光,“下午来了三辆黑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停在白事街西口。下来了七八个人,穿黑衣服,挨家挨户看,不买东西,不搭话,看完了就走。“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但走之前,在其中三间铺子的门槛下面塞了东西。“老张压低声音,“我让人偷偷挖出来看了,是青石板。和你外公以前埋在咱们街角的那块一模一样。“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地师门在反扑。
外公用二十年布下的阵,地师门正在用更短的时间反向渗透。他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插桩“的:在每一处外公的阵法节点旁边,插入他们自己的节点。
这是一场阵地战。阳间是商业街道,阴间是阵法网络。
“张叔,您帮我盯紧那三户。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炜杰顿了顿,“还有,咱们白事街一共有多少间铺子?“
“连你的算上,一共三十七间。“
“外公的地契买了多少间?“
“十二间。“老张没有犹豫,显然早就知道,“你外公买地的时候,我帮他牵过线。十二间,正好对应白事街的十二个方位。“
三十七间铺子,十二间在外公手里。地师门今天下午在三个位置插了桩。
炜杰的大脑飞速运转。三十七减十二等于二十五。二十五间不在外公控制范围内的铺子,是阵法的缺口。地师门可以从这二十五间入手,逐步包围外公的十二节点。
这是一场并购战。敌人在收购散股,准备稀释他的控股比例。
“张叔,“炜杰抬起头,眼神变了,“从明天开始,我要见白事街剩下的二十五家铺子的老板。一个一个见。“
老张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收购。“炜杰说,“外公没做完的事,我帮他做完。“
午夜,炜杰正准备睡下,铺子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是三下重,三下轻,节奏分明。
炜杰没有开门,而是走到窗前,从窗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捧着一个朱红色的木盒。年轻人不是那个黑衣人,身上的煞气淡得多,是地师门的底层弟子。
“炜先生。“年轻人在门外开口,声音很清,“判官大人让我给您送一份见面礼。他说,您看了这个,就会知道明天晚上该不该来赴约。“
炜杰开门,接过木盒。
年轻人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炜杰关上门,把木盒放在八仙桌上。盒子没有锁,但他盯着看了十秒,才伸手掀开。
盒底铺着一块黑色的丝绒布。
布上放着半块青石板。
石板只有巴掌大小,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石板上敲下来的。正面刻着那个熟悉的符号:眼睛加漩涡。但和柳树巷、井底的石板不同的是,这块石板的背面还有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朱砂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痛苦中仓促留下的。
炜杰把石板翻过来,凑到灯下。
只有四个字。
但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炜杰的手抖了一下。
“我在里面。“
落款:炜德山。
外公的字。
炜杰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外公的魂魄。不在守护者纸人里,或者说,不全在纸人里。有一部分,被封在了这块青石板里。
地师门不是来宣战的。他们是来交易的。
他们用外公的魂魄做筹码,逼炜杰去赴明天的约。
炜杰攥紧石板,掌心的朱砂眼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投行第一课: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底牌被掀开了。
他放下石板,走到墙角的纸人面前。
“外公,“他低声说,“你布的局,比我想象的还大。“
纸人没有动。但这一次,炜杰没有等它回应。他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账簿,原主外公生前记账用的。
他拿起铅笔,在账簿第一页写下两个大字:
“节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圆,代表白事街。在圆周上标了十二个红点代表外公的十二间铺子。又在三个红点的旁边画了三个蓝叉,那是地师门今天插的桩。
最后,在圆心位置,他画了一个问号。
那是他的铺子。阵法的核心。也是地师门最终要攻下的地方。
炜杰看着这张图,嘴角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发现了对手破绽后的本能反应。
地师门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们太急了。赵瞎子刚退,判官就露面,还派人在白天插桩。急,意味着他们有最后期限,有必须完成的时限。意味着“灯芯“计划有时间表,而他们正在赶进度。
第二,他们低估了他。送来这块青石板,以为他会因为外公的魂魄而慌乱赴约。但他们不知道,前世炜杰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博弈。上市路演前夜被竞争对手恶意做空,股价腰斩,他三天没睡硬是把路演做完,照样翻盘。
炜杰合上账簿,看向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白事街一片漆黑。
明天晚上。赴约。
但不是一个人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朱砂色的眼睛印记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通阴眼。黑玉二成。白玉石。镇煞印。守护者。
再加上一样东西:前世在投行积累的对人性弱点的精准判断,对博弈论的深刻理解,以及在绝境中反杀的本能。
地师门以为这是一场驱鬼斗法的较量。
他们错了。
这是一场并购战。
而炜杰,是这场战争中估值最低、但潜力最大的标的。
他要做的,不是被收购,是反向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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