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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孟昭辉的军令状
孙志国被带走后的一周,江城市官场的空气像被暴雨洗过一遍。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沉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口子里灌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阳光照不进的角落依然存在。
周一上午,林舟主持了烂尾项目专项处置工作专班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城建局、财政局、发改委、审计局、国资委、司法局、信访局,七个部门的负责人悉数到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盛隆系烂尾项目分类处置方案(草案)》,文件是孟昭辉带着城建局的人连续加班一个星期赶出来的。
孟昭辉瘦了一圈。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很足,说话时嗓门比平时更大,像憋了太久的闸门终于被拉开:“林市长,十二个烂尾项目,按资产状况和债权关系分了三类。第一类,四项目工程已完工超过百分之八十,只需要少量资金就能收尾竣工。这类建议财政先行垫付,优先盘活。第二类,五项目工程完工过半,但债务关系复杂,需要引入新投资方。这类建议公开招商,用市场化手段解决。第三类,三项目完工不足百分之三十,且涉及违法违规用地,建议依法收回重新出让。”
“资金缺口呢?”
“第一类项目缺口相对较小,大约需要八亿。第二类项目引入投资方后,财政需要配套投入一部分基础设施,预计十二亿。第三类项目收回后重新出让,不但不需要财政出钱,还有可能产生溢价收益。”孟昭辉翻开方案最后一页,“关键在第一类和第二类。二十亿的财政资金,怎么筹?”
周昌平接过话头。这位以谨慎著称的财政局长今天罕见地没有说“困难”,而是直接报出了方案:“专项债券可以解决十亿。盛隆系被冻结资产中有部分即将走完司法程序,预计明年上半年能回收六到八亿。剩余缺口,通过年度预算调整解决。”
“专项债券的申请周期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个月。但我已经和财政厅沟通了,盛隆系烂尾项目可以纳入存量资产盘活专项,走绿色通道,最快一个半月。”
林舟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节点,然后看向司法局的负责人:“司法处置那边,盛隆系被冻结资产的进度怎么样?”
司法局局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女干部,姓陈,说话干脆利落:“法院那边已经优先排期了盛隆系的案子。十一个涉诉项目中有七个已经进入执行阶段,预计明年上半年能完成资产拍卖。但有一个问题——其中三块地的原产权关系比较复杂,万盛地产在拿地时存在股权代持,要理清产权链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多长?”
“保守估计,一年。”
林舟放下笔。一年。那些烂尾楼里等着的业主,等不了那么久。他想起小张——那个在国资委档案柜里偷偷保存证据的年轻人,他的父亲攒了一辈子钱买了一套烂尾楼。有多少像小张父亲这样的人,还在等?
“分类处置方案我原则上同意。”林舟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但时间节点必须提前。第一类项目的财政垫付,财政局要在两周内拨付到位。孟局长,城建局要同步进场复工,不能等钱全部到位了再动手,有多少钱先干多少事。第二类项目的招商方案,发改委一周内拿出来。第三类项目的收回程序,司法局和国资委联合推进,不要等到产权完全理清再行动——能收回的先收回,能挂牌的先挂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舟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话里的分量每个人都掂得出来。这是在立军令状。而且不是针对某一个部门,是七个部门同时领任务。
“还有一个问题。”林舟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每一个项目的进展都要向社会公开。业主有权利知道他们买的房子什么时候能住进去,施工方有权利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被拖欠的工程款,纳税人有权利知道财政资金花在了哪里。信息公开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谁觉得公开有困难,现在提出来。”
没有人提出来。
散会后,孟昭辉在走廊上追上林舟。他比在会议上时沉默了许多,走了好几步才开口:“林市长,您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时间节点,说实话,压力很大。第一类项目要两周内拨付到位,财政局那边的流程——”
“我知道压力大。”林舟打断他,“但那些住在烂尾楼旁边的业主,等了不止两个星期。有的等了两年,有的等了五年。他们的压力比你大。”
孟昭辉站住了。他想起了一个细节——上周他去高新区那个停工最久的烂尾楼现场踏勘,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他的袖子问:“领导,我还能活着住进去吗?”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他知道了。
“林市长,我孟昭辉今天在这句话撂着——第一类项目的四个楼盘,春节前全部复工。有一个楼春节前不复工,我打辞职报告。”
林舟看着孟昭辉,沉默了片刻。
“辞职的话不要说。你辞职了,谁替你盯着那些工地?”他拍了拍孟昭辉的肩膀,“把事干成,比什么都强。”
第二节:小张的父亲
国资委的公开选拔进入考察阶段时,林舟专程去了一趟国资委。
这栋办公楼比财政局更新,外墙贴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大厅里铺着光洁的瓷砖。但这栋楼里的气氛明显比财政局更压抑——走廊上没有人说话,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人出来接水,看到林舟便迅速低头走开。
林舟没有去会议室,也没有去***以前的那间办公室。他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推开铁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房间里堆满了档案盒,有些档案盒上落着厚厚的灰,有些还贴着封条——是纪委查封时留下的。
小张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散落的文件。他看到林舟,愣住了,手里的一沓档案差点掉在地上。
“林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舟把门虚掩上,找了把椅子坐下,“上次的事,一直没有当面谢谢你。”
小张把档案放下,站起身,有些局促不安。他的手上全是灰尘,衣服袖子上沾着纸屑,眼镜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比林舟想象中更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样子。
“林市长,您别这么说。那是我该做的。”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我爸知道我把那些材料交给纪委后,好几天没睡着觉。他怕我被人报复。后来***被抓了,他才松了口气。”
“你爸还好吗?”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他去年查出肝癌。医生说需要做介入治疗,一个疗程好几万。他一直拖着,说是等房子拿到手再去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烂尾楼,把我们家所有的积蓄都卷进去了。首付是他一辈子攒的钱,还借了亲戚不少。现在楼烂尾了,钱拿不回来,他的病也拖不起了。”
林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在文件里看到过无数次“烂尾项目涉及多少户业主”,那是数字。但当数字变成活生生的人——一个攒了一辈子钱、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舍不得救的人——那就不再是数字。
“你爸现在在哪家医院?”
“没有住院。在家里熬着。我妈照顾他。”小张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上的灰,“林市长,我知道您忙,这些事跟您的级别也不挂钩。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求您帮我什么,就是想告诉您——您推动烂尾项目复工,不光是在救那些水泥壳子,是在救那些水泥壳子里面的人。”
林舟站起来,把手放在小张的肩膀上。
“你爸看病的费用,先走医保和大病救助。剩下的,你去找市民政局申请临时救助——盛隆系烂尾楼受害业主里有特殊困难的,可以走绿色通道。我会让吴秘书长跟进。”
小张抬起头,眼眶红了。
“还有,你本人——”林舟看着他的眼睛,“我在国资委这段时间观察了你。你业务扎实,做事认真,而且最关键的是——你敢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公开选拔结束后,新的国资委主任到任,我会建议他把你调到核心业务科室。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在更重要的岗位上。”
小张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小张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爸说,等楼修好了,他要请林市长来家里吃顿饭。”
林舟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刺眼的光线里。
第三节:烂尾楼里的春天
春节前两周,高新区那个停工最久的烂尾楼盘正式复工。
这是盛隆系遗留下来的最大的一个烂尾项目,总建筑面积超过三十万平方米。停工时间长达二十八个月,涉及业主一千二百多户。项目在顾明堂出事后被查封,工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脚手架上的锈迹从地面就能看到。周边居民管它叫“鬼楼”——白天看着像烂尾楼,晚上黑灯瞎火像坟场。
复工仪式很简单。没有红毯,没有气球拱门,没有领导致辞的流程安排。林舟只让孟昭辉在工地入口处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复工”两个字。施工队进驻当天,林舟、孟昭辉和周昌平三个人站在工地门口,旁边是几台刚调过来的塔吊和搅拌机。工人们正在拆除锈迹斑斑的旧脚手架,焊枪喷出的蓝色火花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格外刺眼。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来了。她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工人们往工地里搬运建材。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孟昭辉走过去扶她,她抓住孟昭辉的手,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领导,上次我问你我能不能活着住进去,你说能。”她用力晃着孟昭辉的手,“我以为你是在哄我。是真的?”
“是真的。”孟昭辉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年年底主体封顶,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交房。您一定要好好等着,钥匙到手那天,我来帮您搬家。”
老太太擦着眼泪笑了。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些漏风,但那是林舟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周昌平站在旁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他在财政局待了大半辈子,经手的资金以亿计,但从来看的都是报表上的数字。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数字变成了混凝土、钢筋和活生生的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林市长,”周昌平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刚进财政局,也想过多做一些民生实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照章办事’。今天看到这些业主,我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有些事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林舟没有说话。他理解周昌平的感受。体制内待久了,人都会变得麻木。数字就是数字,文件就是文件,签字盖章就是签字盖章。只有当你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那些被你的决策影响的人,你才会重新想起——你不是在为数字工作,你是在为人工作。
施工队的负责人走过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头戴安全帽,脸上被风刮得粗糙泛红。他把一份工程进度计划表交给孟昭辉,然后转向林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林市长,工友们让我问您一件事——我们这个项目是盛隆系的烂尾楼,以前欠工程款的盛隆倒了,这次复工,不会再停工了吧?”
林舟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反问了一句:“你跟着施工队干了多久了?”
“二十年了。”
“那你知道一栋楼从地基到封顶需要多少道工序吗?”
“六十八道。”
“那你做了二十年的工程,最怕什么?”
“最怕干了一半停工。”施工队长说,“楼烂尾了,不光是业主难受。我们这些盖楼的人也难受。一砖一瓦砌起来的,看着它烂在那里,比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放心。”林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在这里答应你——这栋楼不会再停。那些应该为烂尾负责的人已经被处理了,但烂摊子还在。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不应该替他们买单。复工之后,工程款按月拨付。周局长在这里,他可以作证。”
周昌平用力点了点头。施工队长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周昌平,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他转身跑回工地上,对着工友们喊了一声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工地上那些戴安全帽的人忽然一起朝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孟昭辉看着那片重新活过来的工地,忽然说了一句感慨:“干了城建这么多年,这是我经手的最大烂摊子。但也是让我最觉得‘没白干’的摊子。”
林舟没有回应。他只是抬头看着那些正在被拆除的旧脚手架,和那些正在往工地里搬运的新建材。三十万平方米的烂尾楼,一千二百多户等了好几年的业主。这只是十二个烂尾项目中的一个。后面还有十一个在排队。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今天,他看到了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老太太的笑容。那就是他走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第四节:灯火初上
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林舟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时,天色已经暗了。
窗外飘起了小雪。江城市很少下雪,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安静。雪花落在市委大院的法桐树上,落在深灰色的花岗岩墙面上,落在那四根高大的立柱上。远处的长江在雪夜里看不清楚轮廓,但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依然在响,低沉而悠长。
吴志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林市长,苏医生下午托人送来的。她说今天除夕值班,晚上不能过来,让您把饺子热了吃。袋子里还有一壶姜糖水,嘱咐您趁热喝。”
林舟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是一盒手工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个保温杯,拧开杯盖,热气带着姜糖特有的辛辣和甜味扑面而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在青山县政府门口,苏清禾第一次递给他姜糖水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千人上访围堵的小秘书,满身疲惫,满心迷茫。她穿着白大褂站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一朵不合时宜的白荷。现在她还是他的姜糖水——不甜腻,却暖到骨子里。
他把保温杯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正在迎接除夕。远处高新区那个复工的烂尾楼盘方向,塔吊上的红色警示灯在雪夜里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那是这座城市复苏的心跳。更远的地方,沿江的万家灯火正在渐次亮起,那些温暖的灯火在雪花中显得格外柔和,一盏接一盏,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手机响了。是方剑锋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看到雪了吗?”
林舟回:“看到了。”
方剑锋:“明天是除夕。这一年,辛苦了。”
林舟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一年确实很累。从青山县来到江城市,接手盛隆系的烂摊子,在常委会上和孙志国正面交锋,推动公开选拔,面对匿名举报,协助纪委查办孙志国……每一天都像绷在弦上的箭。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在修路时拒绝八万回扣的年轻人,还是那个在面对三个领导三对一审问时面不改色的小秘书。
他回了一句:“方书记,谢谢您。”
方剑锋没有回复。林舟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窗前。雪越来越大,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像披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禾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清禾的声音有些喘:“急诊室刚接了一个心梗患者,我刚下台手术。饺子吃了吗?”
“还没有。先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除夕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清禾笑了,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窗玻璃上。
“除夕快乐。明年也要好好的。”
“好。”林舟说。
挂了电话,他打开保温杯,姜糖水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他伸手在玻璃上擦出一片干净的地方,透过那片玻璃,看着窗外这座被雪花和灯火覆盖的城市。
那些灯火里,有孟昭辉守着的工地,有周昌平算着的账本,有冯远征翻着的档案,有小张父亲的病床,有那个老太太等了好几年的新家,有千千万万正在吃年夜饭的普通人。他们不知道今晚常务副市长还在办公室里,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高楼背后发生过多少看不见的博弈。他们只知道——路修好了,楼复工了,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而这就是林舟的全部意义。
他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举起手中的保温杯,像是在敬这座城市,敬那些普通的人,敬那个从没有路灯的乡间泥路走到这片灯火里的自己。
然后他一口一口喝完了那杯姜糖水,微甜,微辣,暖到胃里。
窗外,除夕的钟声即将敲响。江城市的万家灯火,正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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