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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老夫该做你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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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离去后,书院里立刻安静下来。

    顾文渊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场内的一众学子,缓缓道:“方才的事,都看见了?”

    众人纷纷低下头来,鸦雀无声。

    尤其是此前叫嚣着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那些学子,此刻更是脸颊火烧火燎的刺痛,心中更满是慌乱不安,生怕顾文渊发起性子,将他们也逐出书院。

    “今日所有出言无状学子,罚抄《论语·颜渊篇》二十遍,尔等可有异议?”顾文渊望着这些学子,强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

    秋闱将近,这些学子寒窗十年,他实在是不忍断了他们的上进之路。

    一众学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急忙恭声称是。

    顾文渊继续道:“今日老夫说与冯简的话,尔等也记在心上,记住,先做人,再做学问,若再有如郑思齐、冯简这般心术不正之人,莫怪老夫不念师生一场的情谊!”

    满堂学子慌忙恭声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顾文渊点了点头,然后向苏哲看去。

    苏哲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顾文渊看着这个学生,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骂过他满身铜臭。

    他骂过他的字不堪入目。

    他骂过他律赋不通。

    他甚至在他被人污蔑时,心中也曾生出了片刻的犹疑。

    可这个学生,从来没有辩解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两首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是心声。

    是言志。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眼前的苏哲,便是他此生最好的学生,他让苏哲重回书院是此生做得最明智的事情。

    “好了,今日事多,尔等自修吧!”顾文渊沉默一下,向一众学子缓缓一句后,转头看着苏哲,道:“苏哲,你随老夫来一趟书斋。”

    苏哲恭声称是,跟着顾文渊便向书斋走去。

    走进书斋时,他看到顾清音也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见他看过来,慌忙将头偏到一旁,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书斋。

    苏哲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追上去,只是跟着顾文渊往书斋走去。

    进了书斋,顾文渊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哲依言坐下。

    顾文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老夫今日,也动过怀疑的心思,也险些冤屈了你,老夫有愧于你。”

    苏哲一怔,连忙摇头笑道:“山长何出此言。韩承安、郑思齐和刘氏演得那般逼真,换做任何人都会生出疑虑。”

    “你不必替老夫开脱。老夫原本自以为看人看事还算有些眼力,可今日之事,让老夫明白了一件事……” 顾文渊摆了摆手,道:“老夫一直在疑你,疑你的诗是抄的,疑你的字是取巧,疑你太过重利,疑你的心思太过算计。可从你入书院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堂堂正正。你的诗,是你自己的。你的字,是你自己选的。你的律赋,每日都在长进。你的心思,用在正道上,用在助学上,用在你那些同窗身上。”

    “老夫疑你,是老夫的错。”

    苏哲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立刻站起身,向顾文渊深深行了一礼,道:“先生,学生从未怪过先生。先生疑学生,是为学生好,怕学生走了歪路。学生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顾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完了又叹了口气:“你这张嘴,总是这般会说话。也罢,老夫今日便不说这些了。你那首《行路难》,老夫已让人抄了,贴在学堂里。让那些整日里只知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看看,什么叫诗,什么叫志气。还有,你那笔字,也比前几日强了些,至少横是横竖是竖了。”

    苏哲苦笑一声:“先生谬赞。”

    “不是谬赞。”顾文渊摆了摆手,正色道:“苏哲,老夫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你那笔台阁体,老夫还是不喜欢。可老夫不会再骂你了。你想用这笔字敲开秋闱的门,那是你的路。老夫的路是老夫的,你的路是你的,老夫不能拿自己的路去量你的路……”

    “不过,你也给老夫记住,老夫不拦着你用台阁体,可你的律赋,决不能再停留在勉强中平上,需得同音儿好生再学学!策论你有解元气象,试帖诗你也有解元气象,律赋若也能拿个上等,秋闱这一关,这解元之位你便十拿九稳了。”

    过去,他觉得苏哲只要秋闱得解便可。

    可如今,他觉得,倘若苏哲得不了解元,便是他这做山长的失职。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哑然失笑,忙躬身道:“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

    “你若真得解元,老夫也面上有光。”顾文渊笑着点点头,然后忽然又想起一事,眉头微皱,道:“苏哲,老夫还有一桩事要提醒你。”

    苏哲拱手道:“先生请讲。”

    顾文渊沉吟片刻,缓缓道:“韩承安今日在你手上吃了大亏,狼狈而去。他父亲韩守正乃江南东路转运使,掌一路财赋监察,权柄不小。你秋闱若能得解,明年春闱便要进京会试。会试虽由礼部主持,可韩守正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若他记恨今日之事,在会试上做些什么手脚,你的前程只怕要受影响。”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

    韩守正乃是江南东路转运使,正三品的地方大员,在官场上的人脉和能量不容小觑。

    会试虽说是糊名誊录,规矩森严,可顾文渊如何能不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韩守正铁了心要报复,总能找到机会,找到门路,甚至会在号房里动手脚。

    顾文渊见他不语,以为他心中忧虑,便又温声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老夫在京城还有几位旧友,届时可以修书托他们照拂一二。再者说,刘知府是翰林出身,在朝中也说得上话,他今日欠了你一份人情,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

    苏哲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先生多虑了。”

    顾文渊一怔,疑惑的向他看去。

    苏哲笑道:“先生方才说,韩转运使可能会在会试上做手脚,阻挠学生得中。学生倒觉得,韩守正非但不会阻挠,反而比任何人都盼着学生能高中。”

    顾文渊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苏哲笑道:“敢问先生,学生今日这两首诗如何?”

    “惊才绝艳,传世之作,若老夫所虑不错,不日间,便会传唱大周士林。”顾文渊虽然怕说出实话,会叫苏哲自满,但沉吟片刻,还是据实道:“《石灰吟》写的是士大夫节气,此诗一出,天下清流都会视若珍宝;那《行路难》,更是会成无数人励志之作!”

    苏哲听着顾文渊的讲述,哪能不知道,老夫子说的每句都是实情,这两首诗在后世可不就是这般待遇,便笑道:“先生谬赞!而学生之意就在此,就因为这两首诗,韩守正才不敢动学生分毫。”

    顾文渊闻言,目光微动。

    苏哲继续道:“先生请想。今日之事,先生要修书韩转运使,还要修书江南士林泰斗耆宿,刘知府也要修书韩守正。这两信到了,韩转运使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他儿子打着他的旗号,勾结邪佞,捏造伪证,污蔑构陷一名能写出《石灰吟》和《行路难》的寒门才子。先生您说,到了那时候,韩守正最怕什么?”

    顾文渊没有答话。

    苏哲自问自答道:“他最怕学生会在会试种落榜!若是学生落了榜,天下悠悠之口便会说,是韩守正在背后动了手脚,挟私报复,毁了苏哲这般才子的前程!到了那时候,韩转运使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不得还会有清流跳出来,参他几本,叫他百口莫辩!”

    “所以学生说,韩守正比任何人都盼着学生能高中。学生中了,他才能洗清挟私报复的嫌疑。学生若不中,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官声就全毁了。先生,若您是韩守正,您会怎么选?只怕是非但不敢拦,还得暗中护着学生,让学生顺顺当当的考过去!”

    顾文渊听着这番话,怔怔地看着苏哲,半晌无言。

    这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将韩守正的处境剖析得清清楚楚。

    甚至他都有些怀疑,苏哲是不是在反击韩承安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些想好了。

    这份心思,这份算计,当真是深得可怕。

    这时候,苏哲又笑道:“他即便是要报复,也只会选择在学生入仕之后,那时候,风波消散,他位高权重,寻个由头便能处置。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学生也不是柿子捏的,到那时候,谁报复谁,还说不准呢?”

    顾文渊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道:

    “苏哲啊苏哲,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自诩还算机敏,可今日才发觉,论及这算计一道,老夫确是该做你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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