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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号,天刚亮就晴了。星城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很舒服。肖克和丁丽丽八点不到就到了看守所门口,周律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丁丽丽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新买的衣服和鞋子。米白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薄开衫,都是简单大方的款式,料子很舒服。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丁丽丽有点忐忑,“我挑了最不挑人的款式。”
“肯定喜欢。” 肖克拍拍她的手,“你眼光好。”
周律师在旁边笑着说:“丁总有心了。张总在里面待了一年,出来能有身新衣服,肯定高兴。”
几个人站在树荫下等着,没怎么说话。
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些接人的家属,都抱着东西,脸上带着期盼。
八点五十多分,看守所的大铁门 “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短短的齐耳发,比以前瘦了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和长裤,步子很稳。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是张白鸽。
一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以前的张扬和锐利淡了,眉眼间沉了下来,多了几分平和。眼神还是亮的,只是少了些咄咄逼人,多了些沉淀后的通透。
“张总。” 肖克迎上去。
丁丽丽也跟着走过去,把纸袋递过去:“白鸽姐,新买的衣服,你去旁边卫生间换上吧。”
张白鸽看着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麻烦你们了,还特意跑一趟。” 她接过纸袋,声音比以前哑了点,却很稳。
“应该的。” 肖克说,“都在这儿等你呢。”
张白鸽去旁边的公共卫生间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米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气色好了很多,头发别在耳后,清爽又干练。
“好看。” 丁丽丽笑着说。
张白鸽笑了笑,没说话。
周律师上前一步,把一叠文件递给她:“张总,这是法院的文书,还有您的个人物品,都清点好了。”
“嗯,辛苦你了。” 张白鸽接过来,随手递给肖克,“先放你包里吧。”
肖克接过来放进公文包,没多说什么。
几个人站在门口,简单说了几句近况。张白鸽问了问工厂和酒吧的事,肖克挑重点说了几句,说都还好,等回去了慢慢看报表。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三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开过来,都是同款的奥迪,车牌连号,看着很低调,却透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车子在路边停下,中间那辆的司机先下来,拉开了后排车门。
张慎之从车上走下来。
还是一身灰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跟上次去云市找肖克时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一看就是司机兼保镖。
肖克心里了然。
果然是他。
张白鸽看到张慎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她抿着唇,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疏离,还有点倔强。
父女俩就这么对视着,气氛有点僵。
肖克和丁丽丽对视一眼,都很识趣地没开口。
还是张慎之先迈步走过来。
他走到张白鸽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肖克以为他会骂她。毕竟做父亲的,看到女儿坐牢出来,难免生气。
可张慎之沉默了几秒,只是说了句:“瘦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白鸽愣了一下,别过脸,没应声。
张慎之也没在意,转头看向肖克,伸出手:“肖总,这一年,多谢了。”
“张叔叔客气了。” 肖克伸手跟他握了握,“应该的。”
“白鸽的产业,辛苦你照管。” 张慎之语气很真诚,“我都听说了,比她在的时候还好。你费心了。”
“都是大家一起干的,我没做什么。” 肖克谦虚了一句,从包里拿出文件袋,递给张白鸽,“张总,这是所有的文件、公章、账目清单,还有钥匙。都核对过了,你回头点点。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
张白鸽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肖克,眼神很复杂。
这里面装的不只是文件和公章,是她打拼了十几年的全部身家。她当初签委托协议的时候,其实也赌过。赌肖克的人品,赌他不会贪她的钱,不会毁她的产业。
现在看来,她赌赢了。
不仅没少,反而多了。
“肖克,” 张白鸽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她说得很重,不是场面话。
肖克笑了笑:“言重了。我们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没把这个人情当回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就是该做的。
张白鸽也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记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行了,你们先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肖克拉了拉丁丽丽的手,跟张慎之点头示意,“张叔叔,张总,我们先回去了。厂里还有事。”
“不多坐会儿?” 张慎之问。
“不了。” 肖克笑着说,“等白鸽姐休整好了,我们再聚。”
“也好。”
张白鸽看着他们:“路上小心。过两天我请你们吃饭。”
“好。”
肖克和丁丽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周律师也跟着告辞,开车走了。
路边只剩下张家父女,还有身后的车队。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张慎之看着女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张白鸽仰着头,一脸不服输的样子,像只竖起刺的刺猬。
父女俩就这么对峙着,空气都有点凝固。
张慎之酝酿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本来是想骂的。
骂她不听话,骂她走歪路,骂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踩红线。
可看着女儿清瘦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倔强,那些骂人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妻子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周,别怪孩子,是我们没陪好她。
想起张白鸽十几岁的时候,背着书包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个大老板。
想起她二十岁跟他闹翻,摔门而去,说不用他管,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
这么多年,他忙着做生意,忙着集团的事,确实没怎么管过她。
她走歪路,他也有责任。
张慎之叹了口气。
所有的火气,都化成了一句无奈的话。
“回来了就好。”
张白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她以为他一见面就会骂她。
骂她丢人,骂她不争气,骂她毁了张家的名声。
她都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跟他吵一架。
可他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张白鸽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张慎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缓和了很多,像普通的父亲一样,絮絮叨叨地说:“家里都给你收拾好了,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回去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张白鸽抿着唇,“嗯” 了一声。
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慎之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硬骨头都啃过。唯独面对这个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吧,上车。” 他率先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张白鸽,慢悠悠地说了句:
“人这一辈子,走弯路不可怕。怕的是摔了一跤,就趴在地上不肯起来。能爬起来,能看清路,就不算晚。”
张白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的背,好像比记忆里驼了点。头发也白了不少。
原来他老了。
这句话,她以前听不进去。总觉得自己年轻,什么都能试,什么都能赢。
在里面待了一年,每天静下来想,才慢慢想通了。
以前赚的那些快钱,看着多,实则虚得很。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踏踏实实做的事,握在手里的实业,才是真的。
“爸。”
张白鸽轻轻喊了一声。
张慎之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 “嗯” 了一声。
“我知道了。” 张白鸽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张慎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上车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沿江大道上。
张白鸽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湘江。
江水滚滚,奔流不息。
一年没回来,星城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这一年,辛苦你了。” 张慎之坐在后排,忽然开口,“肖克那个人,确实不错。”
“嗯。” 张白鸽点头,“他很靠谱。”
“是个靠谱的孩子。” 张慎之说,“我找过他,想让他来集团帮忙,他拒绝了。”
张白鸽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找过他?”
“嗯。” 张慎之点点头,“上个月去云市,跟他聊了聊。是个有分寸、知进退的年轻人。难得。”
张白鸽没说话。
她一点都不意外肖克会拒绝。
那个人,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很傲。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节奏。不是他的东西,他一分都不会多拿。不属于他的路,他也不会乱走。
“他爱人身体怎么样了?” 张慎之忽然问。
“好多了,在恢复。” 张白鸽说,“听说就是因为他爱人刚做完治疗,需要人陪,他才拒绝的。”
张慎之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慎之问。
张白鸽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我想做娱乐。做文化娱乐,做线下演出,做院线。做正经的、能落地的文化产业。”
她说得很平静,却很坚定。
这是她在里面想了很久的事。
蓝岸酒吧是基础,可以做成连锁清吧品牌。在此之上,做小型剧场,做艺人孵化,甚至可以做电影院线。
文化娱乐行业,正在起来。
正规,阳光,有前景。
比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踏实多了。
张慎之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继续做女鞋,或者接手他的实业。
没想到,她要做娱乐。
他沉吟了几秒,问:“想好了?”
“想好了。” 张白鸽点头,“在里面的时候,看了很多书,也想了很多。以前做的生意,都是赚快钱,留不下什么。我想做点真正能留下东西的产业。娱乐是文化,是内容,做好了,能做几十年。”
张慎之看着女儿的侧脸,眼神里带着点欣慰。
一年的牢,没白坐。
她真的沉下心了,也真的想明白了。
“好。” 张慎之只说了一个字。
“爸支持你。”
张白鸽回过头,看着他,眼里有点惊讶。
她以为他会反对。
毕竟张家一直做实业,从来没碰过文化娱乐。而且在长辈眼里,娱乐行业总有点不务正业的感觉。
“怎么,以为我会反对?” 张慎之笑了笑,“只要是正经生意,合法合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年轻的时候,总要试试自己想做的事。”
“钱不够,跟我说。人脉不够,我给你搭。”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记住,别走歪路,别搞灰色的东西。踏踏实实做内容,做口碑。”
“我知道。” 张白鸽点点头,眼眶有点热,“爸,谢谢你。”
“谢什么。” 张慎之摆摆手,“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两个哥哥更不靠谱,你的路,总得你自己走。我能做的,就是给你托个底。”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父女俩身上。
一年前的隔阂、矛盾、争吵,好像都随着这一路的风,慢慢散了。
张白鸽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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