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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铜雀台落成。
这座高十丈的楼台,矗立在邺城西北角,俯视着漳河水。曹操站在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想的却不是眼前的风景。
“父亲。”曹丕凑上来,“铜雀台落成,天下文人雅士皆来恭贺,父亲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曹操头也不回。
“要不要让子建赋诗一首?”曹丕试探着说,“子建文采斐然,定能为铜雀台增色不少。”
曹操转过身,看着曹丕,目光复杂。
“你是真心想让你弟弟出风头?”
曹丕脸色一僵。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装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看不出来?”
曹丕低下头,不敢说话。
曹操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天空。
“子建确实有文采,这点我承认。但文采能当饭吃吗?能打仗吗?能治国吗?”
曹丕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里有一丝希冀。
“你不一样。你虽然文采不如子建,但你稳。稳重,才能成大事。”
曹丕愣住了。这是曹操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夸他“稳重”。
“行了,去准备吧。”曹操摆摆手,“明天铜雀台大宴,让子建赋诗一首,也让天下人看看,我曹操的儿子,不是只会打仗的粗人。”
曹丕应了一声,退了下去。曹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出来吧。”
台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祖父怎么知道我在这?”
曹操笑了:“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
曹叡嘿嘿一笑,跑上来,站在曹操身边。
“祖父,明天四叔真要赋诗?”
“怎么,你想抢他风头?”
曹叡摇摇头:“我才不抢。四叔的诗,那是真厉害,我比不了。”(笑话,你让我去和曹植拼文采,你难道不懂才高八斗的含金量吗)
曹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这孩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盲目争强,难得。
“那你明天想干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人。”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那就看看。”
第二天,铜雀台。
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荀彧、程昱、刘晔、贾诩等谋士坐在左侧,曹丕、曹植、曹彰等儿子坐在右侧。再往下,是各路文臣武将,以及从各地赶来的文人雅士。
曹操坐在主位上,曹叡坐在他身边——这是曹操特意安排的。
“今日铜雀台落成。”曹操举起酒杯,“诸君共饮!”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曹操看向曹植。
“子建,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曹植起身,拱手道:“父亲有命,孩儿不敢推辞。”
他走到台前,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脚下的漳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一首《铜雀台赋》,洋洋洒洒,气吞山河。
满座宾客,鸦雀无声。
待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诗!”
“子建公子真乃天人也!”
“曹丞相有此麒麟儿,可喜可贺!”
曹操捋着胡须,脸上满是笑意。
曹植回到座位上,看了曹丕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得意。
曹丕低着头,面无表情。
曹叡坐在曹操身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曹植的诗不好——那诗确实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是因为曹植看曹丕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而曹丕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曹叡知道,这个便宜老爹,心里肯定不好受。
“想什么呢?”曹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曹叡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四叔的诗真好。”
曹操看着他,目光深邃。
“只是觉得诗好?”
曹叡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茫然:“祖父说什么?”
曹操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别装了。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曹操看着远处的曹植,又看看低着头的曹丕,轻轻叹了口气。
“你四叔确实有才,可惜……”
他没说完,但曹叡懂。
可惜,只有才。
宴席继续,杯觥交错。曹操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台前,向满座宾客一拱手,朗声说道:
“诸公,今日铜雀台落成,子建赋诗,才气纵横,然我尚有几句肺腑之言,愿与诸公共听。”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杯箸,肃然静听。
曹操目光扫过台下文武,声音沉缓而有力:
“我本愚陋之人,始举孝廉。后来天下大乱,我在家乡构筑房舍,本想以此离世避祸,春夏读书,秋冬狩猎,以此度日,等待天下太平。
不想朝廷征我从军,封为典军校尉。从此告别以往闲散生活,替国家效力,征讨四方贼寇。
初时我之愿望,是死后在墓碑上题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然而,自从剿黄巾始,讨董卓,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终于荡平天下,威加四海。
如今我已身为丞相,人臣之贵已到极点,复又何望哉。如国家无我一人,真不知将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有人见我权重,妄加猜度,疑我有异心,此大谬也。然而欲使我交出兵权,封侯归国,实不可行,诚恐为奸徒所害。
我败则国家倾危,天下必定大乱,我岂能慕虚名而招大祸。此番苦心,诸公未必能知啊——”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电,又重复道:“有谁能知我心,有谁能知我心,有谁能知我心?”
铜雀台上下一片寂然,连风声都似乎停了。良久,程昱起身,拱手肃然道:“丞相肺腑之言,字字恳切,我等岂敢不明?丞相为汉室操劳半生,天下共见,若有妄议者,实为不忠不义。”
众人纷纷附和。曹操摆了摆手,笑道:“酒酣耳热之语,诸公莫要介怀。来,再饮一杯!”
气氛复又热闹起来。
待酒喝得差不多了,曹操忽然开口。
“仲达。”
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深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气息。
“丞相有何吩咐?”
曹操看着他,笑着说:“仲达来我麾下也有几年了,今日难得高兴,何不也赋诗一首?”
司马懿摇摇头:“臣不擅诗词,恐贻笑大方。”
“那你会什么?”
司马懿沉默了一下,说:“臣只会看书。”
曹操哈哈大笑,指着他:“你呀,就会装傻。”
司马懿笑了笑,没有说话。曹叡盯着他,目光一刻也没离开。
司马懿。
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架空魏室,为司马家篡位铺平道路。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人,将来会把曹家三代打下来的江山,一点点吞掉。
“你在看他?”曹操的声音忽然响起。
曹叡回过神,点点头。
“觉得他怎么样?”
曹叡想了想,说:“看不透。”
“哦?”曹操来了兴趣,“怎么个看不透法?”
曹叡斟酌着说:“他看起来老实,但眼睛……眼睛不老实。”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眼睛不老实?”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有意思。”
他看着司马懿,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仲达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当年我请他出山,他装病不来。后来我派人去催,他才勉强来了。来了之后,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毛病。”
“祖父觉得他忠心吗?”
曹操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他忠心不忠心,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能做的,就是用他,但也不完全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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