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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四月末,邺城。
崔琰饮鸩自尽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漳河,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有人说崔琰是以死谏君,有人说他是替曹植顶罪,还有人说他是被杨修害死的——版本多得能编成书,暖心茶室的说书先生连讲了三天,场场爆满。
曹操没让人查。他把崔琰的遗书锁进了王座后面的暗格里,谁也没给看。
只有许褚知道,那天夜里大王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案上的茶换了三遍,一口没喝。
曹植被关在偏殿里,待遇还行——有吃有喝,有床有被,还有书看。就是没酒。
他这辈子头一回被强制戒酒,戒得他抓心挠肝,逮着送饭的侍卫就问:“有没有酒?一口就行,一口。”
侍卫面无表情:“大王说了,平原侯再问酒,就把小白炖了。”
曹植立刻闭嘴。
小白是那只黄狗,曹植从许都带回来的,毛色油亮,肥得走路肚子都快蹭地。
它蹲在偏殿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系于主人的酒瘾。
“没良心的东西。”曹植隔着门缝瞪了它一眼,“我养你这么久,你倒是在外面逍遥。”
小白歪着脑袋看他,汪了一声。
曹植叹了口气,回去接着看书。《诗经》翻了两页就烦了,《左传》翻了四页想骂人。
最后拿起自己写的《铜雀台赋》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写得确实不错,心情好了一点,然后又觉得这么好的诗以后可能没机会写了,心情又跌回谷底。
偏殿外面,许褚亲自带人守着。不是因为曹植重要,是因为曹操说了——子建要是跑了,孤拿你是问。
许褚不敢怠慢,连上厕所都找人替班,生怕那只黄狗趁他不注意把门拱开。
曹丕来过一次。站在偏殿门口,隔着门板跟曹植说了几句话。
“子建,好好待着,别闹。”
曹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二哥,我没闹。我就是想喝酒。”
“忍忍。”
“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
曹植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曹丕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他转过身,对许褚说:“许将军,劳烦了。别让他——别让他太难受。”
许褚憨憨地点点头。曹丕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后悔。
许褚挠了挠头,打开偏殿的门,把一壶水放在门口。“平原侯,这是水,不是酒。您凑合喝。”
“滚!”
“哎。”
许褚把门关上了。
曹叡蹲在王宫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侍卫,像一条警惕的猎犬。
“公子,您不去看看平原侯?”
“不去。”曹叡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了,嗦了嗦骨头,“四叔现在见谁都觉得是来看笑话的。我去,他更难受。”
“那公子蹲在这儿干什么?”
“等消息。”
“什么消息?”
曹叡正要回答,就看见辛宪英从宫门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步伐又快又稳,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翠鸟。
“公子。”辛宪英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了口气,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大王召了贾诩进宫。单独召的。”
曹叡心里一动。贾诩被单独召进宫,这可不是常事。
那老狐狸平时能躲就躲,能装死就装死,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件摆设。曹操单独召他,肯定不是为了喝茶下棋。
“走,去贾先生府上等着。”
“公子不等贾先生出来?”
“那老狐狸从宫里出来肯定不会直接回府。”曹叡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准得先去暖心茶室喝碗茶,坐半个时辰,等宫里的人都以为他回府了,他再慢悠悠地往回走。这叫——分散注意力。”
辛宪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公子倒是了解贾先生。”
“我被他教了这么多年,再不了解就白活了。”
文昌殿内,曹操单独召见了贾诩。
“文和,如果不立长,立贤,王位传谁好?”
面对曹操这开门见山的问题,贾诩沉默良久,仿佛在斟酌言辞。
他缓缓开口:“大王,臣想起袁绍、刘表之事。”
曹操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袁绍、刘表皆因废长立幼,导致诸子争权,最终基业毁于一旦。
曹操的眼神变得深邃,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你的意思是王位传给子桓?凭什么?”
“好贤孙,大魏可兴三代。”
曹操听后笑了,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贾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四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想打瞌睡。贾诩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走在邺城的大街上。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暖心茶室。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贾诩进来,连忙迎上去:“贾先生,老位子?”
“嗯。”
贾诩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热茶,慢慢地喝。茶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茶客在低声聊天,没人注意这个干瘦的老头子。
贾诩喝完茶,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慢悠悠地出了门。
又绕了两条街,确信没人跟着,才往自己府上走。
曹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蚂蚁。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辛宪英站在辟邪旁边,也是一脸沉静。
“先生,您这绕路的功夫越来越差了。”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上次绕了四条街,这次才两条。是不是老了走不动了?”
贾诩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师父我不老。就是懒得绕。”
曹叡揉着脑袋,跟着贾诩进了院子。贾诩在廊下坐下,端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酒壶,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辛宪英和辟邪站在廊下,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你祖父今天问我——谁适合当世子。”
曹叡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淡定:“先生怎么说?”
“老夫说——‘大王,臣在想袁绍和刘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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