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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再次走进荀彧的房间。
炉子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荀彧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过了很久,荀彧的睫毛颤了颤。
“世孙?”
“令君,我在。”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外面还在下雪。”
“雪下得大吗?”
“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荀彧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院里的梅花开了吗?”
曹叡愣了一下,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但他还是说:“开了。红的,好看得很。”
荀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令君——”
“世孙,老夫走以后,你替老夫看着那棵梅树。每年开花的时候,让人告诉老夫一声。”
曹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令君,我记住了。”
荀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曹叡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坐到炉子里的火彻底灭了,坐到窗外的雪停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没知觉了。他低头看着荀彧,伸出手,轻轻把荀彧额前的白发拢到一边。
“令君,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荀彧没有回应。
曹叡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荀彧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雪,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曹叡走出房门,关上门,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辟邪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看见曹叡出来,走上去把披风披在他肩上。
“世孙,回去吧。世孙妃该等急了。”
曹叡点点头,跟着辟邪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荀彧府的大门。
门楣上那块“荀府”的匾额被雪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府”字。
“辟邪。”
“在。”
“你说,令君这辈子,值不值?”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值。”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一辈子好人。”
曹叡苦笑了一下。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也不长命。”
“但好人死了,会有人记得。”辟邪看着曹叡,“世孙会记得荀令君。末将也会记得。”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十二月十一日,荀彧病逝于邺城。
那一天邺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曹操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荀彧临终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是找荀粲代的笔。
信上只有一句话——“大王,臣先走一步。大王保重。”
曹操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许褚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传令,追封荀彧为太尉,谥曰敬侯。以王侯之礼,葬于邺城西郊。”
顿了顿,又说:“孤亲自送他。”
群臣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曹操站起来,腿一软,晃了一下。许褚赶紧上前扶住他。
“大王——”
“没事。”曹操推开他的手,站稳了,一步一步走下王座,走到殿门口。
下了朝,殿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
“文若。”曹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雪吞没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许褚以为他冻僵了。
荀彧的灵堂设在邺城西郊的荀府老宅。
灵堂布置得很素净,只有一块灵位、一具棺木、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但它一直亮着,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
曹叡在灵堂里,已经待了大半天了。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捧着一炷香,一言不发。
“辟邪。”
“在。”
“你说,令君现在在哪儿?”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在天上。”
“天上冷不冷?”
“不冷。令君是好人,好人去的地方,不冷。”
曹叡苦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放在灵位前面。
“令君,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送糖了,祖父说了,您这一生,太苦了,下辈子,活得自私点吧。”
灵位上的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汉故尚书令荀公讳彧字文若之位”。
曹叡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荀彧的情景。
那时候他七岁,跟着曹操去丞相府。荀彧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笑着对他说:“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教你读书。”
那双眼睛温润如玉,像春天的风。
“世孙,该回去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再待一会儿。”
辟邪不再说话,退到门口站着,腰杆笔直,眼睛盯着灵堂外的风雪。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曹叡抬起头,看见曹操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素服,头上没戴王冠,只扎了一条白布。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祖父。”
曹操没有应,走进灵堂,在灵位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那块灵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文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孤来看你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矮,然后又直起来了。
曹操在灵位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曹叡面前。
“叡儿。”
“祖父。”
“文若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曹叡抬起头,看着曹操。
“令君说——‘别送了。老夫怕以后吃不到了。’”
曹操听后看着那块糖,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
“令君还说——司马懿这个人,祖父要用,但不能大用。他心思太重,藏得太深。”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呢?”
“令君还说——医院要办好。细盐要推下去。曲辕犁要推广到全天下。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不能断了。”
曹操点了点头。
“继续。”
“令君还说——孙儿的脾气,以后要收一收。别动不动就冲到前面去。孙儿是世孙,以后是大魏的顶梁柱。孙儿倒了,天下就乱了。”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吃了一斤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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