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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几秒。不是因为他的气势——恰恰相反,他站起来的样子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微微弓着背,说话前先咳了一声。但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不讲传统,不讲美德。我讲数据。”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人均消费支出”,红线一路向上,从2010年到2024年翻了将近三倍。
“中国的消费在增长,这是好事。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数字也在增长。”他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现第二条线,绿色的,同样一路向上,“生活垃圾总量。十五年间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二十。消费越多,垃圾越多。这是不是事实?”
他转向陆江流,目光平静,不像在提问,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陆先生,你的APP能追踪钱去了哪里。那你能不能追踪一下,这些钱最后变成的垃圾去了哪里?”
观众席上有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热闹的笑。
陆江流等笑声停了,才打开麦克风。
“陈教授,您说的数据都对。消费确实会产生垃圾,人均支出确实在涨,生活垃圾总量确实在增加。但您漏了一个数据。”
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指了指那条绿线的起点。
“2010年,中国的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是百分之四十七。2024年,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我们多产生的垃圾,百分之九十以上被烧掉了、填埋了、回收了。消费增长的同时,处理垃圾的能力也在增长。而且后者的增长速度,比前者快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陈守拙。
“您问我的钱最后变成的垃圾去了哪里。我可以告诉您——去了焚烧发电厂,变成了电;去了回收站,变成了新塑料;去了填埋场,变成了土地。我花的每一块钱,最后变成的东西,都在循环。”
陈守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打断之后的本能反应。
“你这些数据,哪来的?”
“APP后台。用户每扫一张发票,系统就会根据商户类型估算该笔消费的碳足迹和资源回收路径。精度不高,但方向对。”陆江流回到自己的桌前,没有坐下,“陈教授,您搞了一辈子经济学,应该知道——所有的消费都是对资源的重新配置。配置效率高,就是节俭;配置效率低,才是浪费。您把‘配置’这两个字拿掉了,直接把消费等同于浪费。这不是经济学,是修辞学。”
观众席上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又赶紧停了。
陈守拙没有接话。他坐下来,把桌上的那张纸折了一下,折得很小,塞进了口袋里。
简俭在台下看到这个动作,在笔记本上写了:“陈守拙,认了。”
不是认输,是认了陆江流的逻辑有道理。一个搞学术的人,把写着关键论点的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意味着那些论点他用不上了。
主持人宣布反方第二轮陈述。陆江流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手扶着麦克风。
“刚才陈教授提到了垃圾,我顺着垃圾多说两句。”
他的声音不像在辩论,像在跟人聊天。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巷子口有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每次有人卖废品,他都会说一句话:‘垃圾放对地方就是宝。’他收纸板、收塑料瓶、收旧书旧报纸,攒够了送到回收站,赚的差价够他养活一家人。”
“我花的钱,有一部分确实变成了垃圾。但那些垃圾被收废品的老头捡走了,换成了钱,他孙子现在在上大学。这个循环里,有消费,有回收,有教育,有未来。您非要把这个循环拆开,只看垃圾那一段——那我只能说,您的经济学,不如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看得远。”
笑声大了。不是看热闹的笑,是那种“他说得对”的笑。
纪容坐在第一排,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韩省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这次没有很快收回去,而是停留了半秒。
主持人:“正方第三位辩手发言。”
韩省站起来。
他没有拿遥控器,没有看讲稿,甚至没有看陆江流。他看的是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某个点,目光空洞,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不讲传统,不讲数据。我讲人。”
陆江流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这是他准备说的开场白。
“一个人,每天要吃饭、穿衣、住房、出行。这些是必要的。但除了这些,他还会买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新手机、新衣服、新包、新鞋。买的时候很快乐,买完之后发现其实不需要。然后这些东西堆在家里,占地方,落灰,最后扔掉。”
他收回目光,转向陆江流。
“陆先生,你的APP记录了你的钱去了哪里。那你能不能记录一下,你的快乐去了哪里?你花那么多钱,你快乐吗?”
全场安静。
这个问题的狡猾之处在于——它没法用数据回答。快乐不是数据,不能用流向图展示。
陆江流沉默了三秒。
“韩先生,您问我的快乐去了哪里。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快乐吗?”
韩省没有回答。
“您不快乐,所以您想知道别人快不快乐。但快乐不是算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我花钱的时候,不一定会快乐。但我花钱之后看到房东的儿子交了学费、老刘有了工作、简俭穿上了新衣服、林小禾喝到了奶茶——这些让我快乐。”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
“您问我快乐去了哪里。我的快乐去了别人那里。这比留在自己这里,大得多。”
观众席上,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简俭。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好,只是站着。几秒后,他坐下了。
周俭在第三排,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字。她翻到新的一页,只写了一个词:“格局。”
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辩论。三十分钟,双方轮流发言,每次不超过两分钟。
孙正言第一个抢到话筒:“陆先生,你说消费创造了就业,但你有没有想过,很多就业本身就是浪费?一个人花几百块买一件只穿一次的衣服,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工人累死累活,最后衣服进了垃圾桶——这种就业有什么意义?”
“孙主任,您说的那种情况叫‘过度消费’,不叫‘消费’。过度消费确实有害,但您不能用极端案例否定全部。您吃饭会被噎着,所以您不吃饭了?”
观众笑。
陈守拙接过话:“过度消费和正常消费的边界在哪?你的APP能区分吗?”
“能。我的APP有‘消费必要性评估’功能,根据消费类型、金额、频率、下游流向四个维度打分。得分低于百分之二十的,系统会标注‘高浪费风险’。目前我在这个功能上的得分是百分之七十三。”
“你给自己打分?”
“系统打分。算法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查验。”
韩省没有说话。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的手没有再叩桌面。
自由辩论进行了二十分钟,话题从消费转到了资源,从资源转到了环境,从环境转到了代际公平。陆江流一个人对三个人,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接住了。他的【思维加速】在后台无声运转,帮他同时处理三个人的论点、论据和语气变化。
最后五分钟,韩省终于开口了。
“陆江流,你的系统让你花钱。你不花钱,就会失去能力,甚至会死。你所有的‘选择’,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做出的。你敢不敢在这里说——没有那个系统,你还会这样花钱吗?”
全场屏息。
陆江流看着韩省,看了三秒钟。
“韩先生,您说得对。没有系统,我不会这样花钱。但您忘了一件事——没有系统,我根本不会在这里。我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我是一个每天加班、吃外卖、房租占工资一半的普通程序员。我的钱不够花,也花不好。”
他停了一下。
“系统给了我花钱的能力,但没有给我花钱的智慧。智慧是我自己学的。我学会把钱花在别人身上,学会让钱流动起来,学会在额度的约束下做选择。这些不是系统教的。”
“所以您的第二个问题——我快乐吗?我现在比穿越前快乐。不是因为我有钱花了,是因为我知道怎么花了。”
主持人:“自由辩论时间到。双方总结陈词。”
孙正言先总结。他说了三分多钟,核心还是“节俭是美德”。但这次他删掉了“消费主义是糟粕”那一段。
陈守拙的总结很短:“数据会说话。陆江流的数据,值得研究。”
韩省的总结更短。他站起来,说了四个字:“继续观察。”然后坐下了。
全场安静。
陆江流最后发言。他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用麦克风。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赢。是因为我想让在座的各位知道——花钱和节俭,不是敌人。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那一块钱,你不花,它就死了。你花了,它就有了生命。你把它花在对的地方,它就活得长,活得有意义。”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很多人同时拍手的那种。纪容没有拍,但她旁边的老人——纪小瓷的外婆——拍了几下,声音不大,但在前排听得很清楚。
林小禾在第五排,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是隐形眼镜不舒服。
简俭坐在她旁边,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赢了。”
不是辩论赢了。是有些话,终于说出去了。
(第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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