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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野中午回来了一趟,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被大舅哥叫进了书房。
姜清屿把门一关,转身从案上抽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箭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功课。
他开门见山,语气比上朝还郑重几分:“今晚的宫宴不会太平。大梁使团这次来的人里,长公主的亲信和晋王的人各占一半,两拨人各怀鬼胎,都在找机会拿大乾当刀使。”
他把那沓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分析给戚容听——哪些朝臣可能被大梁收买,哪些人会在宴上故意坏事,元王裴烬源那边要格外提防。
分析了一圈,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裴烬野肯定不知道,大梁国内也在内讧。”
戚容抬起眼,很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内讧?”
姜清屿显然早就把大梁那点底细摸透了,往椅背上一靠,如数家珍:“大梁现在是一锅粥。长公主野心勃勃,手里攥着半数朝臣和边军。”
“梁王懦弱无能,就是个摆设。只要梁王一死,长公主就能名正言顺地继位。”
“但大梁也有个不省油的灯——当年大梁也出过一个摄政王,如今封了晋王,手上兵权还在,只是被排挤得连宫门都进不去,无诏不得入宫。”,
“晋王当然不甘心,他想坐上那个位子,就得先除掉长公主。可他自己在大梁动不了手,所以想借大乾的刀来杀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下结论:“他们这次来,表面上是吊唁先帝、慰问新君,实际上两边都想借裴烬野的手来铲除对方。”
“长公主想让裴烬野帮她除掉晋王,晋王想让裴烬野帮他除掉长公主。”
“两家的大梁的家事,自己不解决,全拿到大乾来做定论。所以这段时间,京城要热闹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看戏的期待,显然很庆幸自己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接这个烫手山芋的人。
若不是裴烬野先一步解决了魏家,内忧外患搅在一起,那才是真的乱。
现在就看看裴烬野会怎么接这个局了。
戚容眸光微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那兄长觉得,裴烬野该如何应对?”
姜清屿扭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这还用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经验:“裴烬野要是聪明,就该装傻。大梁的家事,凭什么让大乾来主持公道?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大乾不掺和,就是最好的掺和。”
“行了,那是裴烬野该考虑的问题,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他绕回正题,神色又严肃了几分,“你今晚跟我一起进宫,见机行事。大梁人善用毒,宴会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太医未必靠得住。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听雪会保护你的。”
戚容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好。”
姜清屿挑了挑眉,终于问出了他憋了一中午的疑惑:“我怎么觉得,你们夫妻俩都不太乐意进宫?一个早上支支吾吾说不用去,一个现在一听宫宴就面无表情。”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怎么,怕裴烬野吃人?放心,他现在不会动我,你们自然也安全。我和他现在算一致对外——不解决大梁的威胁,大乾就稳不了。这点大局观他省得。”
戚容伸手摸了摸鼻子,借这个动作把嘴角那点不太自然的弧度压了下去,而后一脸诚恳地迎上姜清屿的目光:“好。有兄长在,我们自然安全。”
其实不管是安保还是舞姬,都是安排好了的,不会有意外。
如果有,那就是大事件了。
-
裴烬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听雪正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边搁着一碟剥了一半的橘子,阳光把她半边脸晒得暖融融的。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那碟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捏了一瓣丢进嘴里,才把大舅哥的计划说了。
“我知道,我哥刚才也跟我说了。”听雪放下茶杯,伸手把他手里的橘子瓣抢回来,两人打闹着,“没事,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毕竟当戚容比当摄政王更好行动。”
裴烬野嘴角微扬,又把那瓣橘子从她指尖叼走,“娘子说得对。”
听雪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我让暗香、瑶知、凝月、刃凝、月红一起进宫。有她们在,大梁要如何,我们也有帮手。”
裴烬野点头:“可以。我已经让风海今晚戴上银白面具,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他身形像我,他也会模仿我的声音。”
听雪想象了一下风海板着脸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赶紧收了收神色:“裴烬源应该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今晚过后,我去解决他。”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指节敲出闷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如果他真为了大梁,背叛大乾——”
他又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我会亲手杀了他。”
听雪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裴烬野往后一靠,整个人懒散地陷进椅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架:“我扮戚容,跟在你和兄长身边。”
“明面上有风海坐镇,暗处有你们几个,到时候再看情况行事。”
“现在的朝堂和宗室都不可信,可又不能少了他们撑场面,所以这场宫宴不会太平。”
“好。”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对着桌上的点心盘子开始盘算席次和退路,你一言我一语,偶尔意见不合还要争两句。
正说到兴头上,院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个风尘仆仆的跑腿小厮被领进来,袖口上还沾着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鞋面上全是干了的黄泥。
说是清水村送来的家书,一路骑马换驴,才送到。
听雪接过信,拆开封口。
是裴烬野的母亲静嫔写的,字迹清秀工整,信的开头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院里那棵柿子树今年挂果特别多,隔壁张婶家的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仔,两个孩子都很乖,就是夜里睡前总要问一句:爹娘什么时候回来,还有舅舅。
听雪看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目光继续往下移,笑意便一点点凝在了唇边。
静嫔在信末写道:前几日连降大雨,山洪冲毁了村后那片坡地。
她养父母的墓被冲开了。
村里人赶去查看时,棺木裂了缝,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听雪把最后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慢抬起头,对上裴烬野的视线。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橘子。
她把信递过去。
裴烬野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猛地皱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们亲手钉的棺材,”听雪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枚钉子都是你扶着,我一锤一锤钉死的,就怕山里野物惊扰了他们。现在你说尸体不见了?”
裴烬野把信从头到尾看完,放下,半天没说话。
那座墓是他和听雪一起修的。
棺材是他们在镇上挑的上好的楠木,亲自刷了三道漆,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听雪还在旁边念叨了一句“爹娘别怪我们动静大”。
现在山洪冲开了墓,棺材裂了缝,尸体却没有被冲走的痕迹——不是被水冲走的,是消失了。
“信上说,棺木裂了缝。”裴烬野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像压了一层薄霜,“裂口是从外破开,还是从内顶开?”
听雪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沉吟片刻,转身折回屋里,提笔蘸墨飞快写了一封信,走到窗边打了个呼哨。
一只通体漆黑的鹰隼从远处山头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手臂上。
她把信卷好塞进竹筒,拍了拍鹰隼的脑袋:“去找沈天枢,让他带人去查。”
鹰隼振翅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裴烬野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点心渣。
不管清水村的事有多蹊跷,今晚的宫宴已经箭在弦上。
大梁使团已经被秦淮霄接到了驿馆,朝中百官都在等着看摄政王如何接招。
他得先回宫解决这些琐事,晚点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听雪一眼。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棺木的事,”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等大梁人走了以后,我们一起回清水村看看。”
听雪站在门槛里面,点了点头:“好。”
裴烬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渐渐远了,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听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信纸,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皱痕。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内院走去。
“暗香——瑶知——我们逛街去!”她扬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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