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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八七章 隐士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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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潜一夜未眠。

    草庐里的油灯从天黑一直亮到天明。那盏灯是极简陋的——一只粗陶碟子盛着桐油,一根草绳搓成的灯芯从碟沿探出来,灯焰只有黄豆大小,在山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时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陶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写满了大半的桑皮纸,纸的左半部分是昨日当众写下的《新桃花源记》开篇——从“晋太元中”到“后遂无问津者”是原文的全文,一字未改,那是他对自己的交代,承认那篇传世名篇是他亲手写下的避世宣言。

    但从“然避世者之桃源,终非济世之道”开始,笔锋便转了——那是他昨日在陆悬鱼面前初试的转折之笔,墨迹还带着几分犹豫,笔划的起收之间仍能看出一个老人在自我否定时手腕上不自觉的颤抖。

    但此刻他不再犹豫了。昨夜陆悬鱼等人退出去之后,他将那几坛陈年菊花酿留了一坛在书案旁边,自斟自饮,每写完一段便喝一碗。酒入喉时醇厚温热,和他在山中自酿的菊花酒截然不同——自酿的酒清淡微苦,这来自邺城的酒却醇厚绵长,像是一团暖意在胸口缓缓化开,顺着经脉流到指尖,让握笔的手比平时更加稳当。

    他将昨日初试的转折之笔重新审视了一番,又在心中反复推敲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后半篇的脉络梳理清晰,便开始挥笔往下写。

    他要写的不是一篇简单的认错书。他用了数百年时间经营一个避世的桃源幻境,如今他要亲手拆掉这个幻境,用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同一颗已经被真相刺醒的心,重新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桃花源。

    他要告诉世人:桃花源不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而在每一个愿意担当的人心里;真正的桃花源不是逃避现实者的避难所,而是担当者用行动和文字替世间苦难重新打开的一扇窗。

    他在后半篇的转折处重新蘸了一笔墨,将昨日那段“然避世者之桃源”的初稿又打磨了几遍,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的笔速比昨日更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只待落笔便一气呵成——

    “余尝隐于匡庐之麓,采菊东篱,种豆南山,自以为心远地偏,可以无愧于世。然今日有客携人世疾苦之图而至,余始知山外百姓之苦难未尝一日稍息。洛阳城外,流民营中,妇抱死婴仰天无声而泣,翁扶枯杖蹒跚而倒,稚子持霉饼赤足立于道旁,目送行人而无一人为之驻足。此皆余避世之日所不曾见,亦不敢见者也。余避世百年,自以为高洁,实则自私矣。”

    “盖天下有难,匹夫有责。避世非清,独善非仁。圣人之教,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者,非独善其身也,乃以己之德化及乡里;齐家者,非闭门自守也,乃以家之治推及邦国。余少年读圣贤书,壮年入仕为官,见官场污浊,乃拂衣而去,自以为守住了清白。”

    “然清白者,不独不染污泥而已,更当以清白之身入污泥而濯之。余当年辞彭泽令,世人称其高,余亦以此自矜。今思之,彼时若能忍一时之辱,为彭泽百姓争得赈灾之粮、减免之赋,所活者岂止数十百人?余以一己之清名,易万千生民之性命,此非清也,乃懦也。”

    “夫桃源不在世外,而在人心。渔人偶入之桃源,乃避秦时乱者所筑,其先世亦尝与世间同其忧乐,非生而为隐者也。彼中人见渔人而大惊,问所从来,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此非隔绝于世者之所为也,乃与世人情相通之证也。”

    “然其先世本为避乱而入绝境,彼中人虽怡然自乐,却已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避世之桃源,人乐而世不知;济世之桃源,世乐而人亦乐。吾愿后世之人,不复求避世之桃源,而各于其心田中植桃种李。能以一念之仁为天下计者,所在即为桃源。”

    “或问:子既衰朽,何能为也?余应之曰:吾年虽迈,笔尚健。昔者以文自娱,今当以文醒世。吾尝作《桃花源记》,使世人知有避世之境,其文流布海内,读者无不欣然规往。今吾更作此篇,明前文之非,倡入世之旨,使世人知避世可慕而不可效,担当可畏而不可辞。吾力不能耕百亩之田以饱饥民,不能执三尺之法以惩豪强,不能披甲执戈以御外寇,吾所能者,唯此一支秃笔、一腔残墨。”

    “然天下之大,读吾文而感而悟而起而行者,岂止一二人哉?吾以文醒一人之心,此人或以一行济一村之困,一村之困解则一乡之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一乡之困解则一县之民安居乐业。此非吾力之所及,乃吾文之所及也。吾何憾焉?”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天色已经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转为灰白——天快亮了。他端起手边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数百年都未曾体会过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解脱,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锄头翻开泥土时那股扑鼻而来的土腥味,真实得让他想要流泪。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在文章最末处落下自己的名字——“五柳先生陶潜,书于匡庐草庐,建武三年九月”。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上微微一顿便稳稳收起,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像是一颗极深极沉的句号,也像是一个终于浮出水面的气泡——在水底憋了数百年,如今终于浮上来了。

    陆悬鱼是在晨光初透时被白清叫醒的。

    白清站在帐篷外压着嗓子说了句“陶先生出来了”,他便翻身坐起,披上外袍便往草庐走去。

    桃林里的晨露还没散,踩在铺满桃花瓣的小径上脚下微微打滑,云团跟在他脚边跑得飞快。走到草庐门口时他看见竹门大敞,陶潜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桑皮纸,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将那张纸双手递给陆悬鱼。

    他的眼睛依旧红肿,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和昨日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缩在竹门后面流泪的老隐士,而是一个完成了某种极重要的仪式、正在等待验收结果的老人,站姿比昨日更直,双手也不再发抖。

    陆悬鱼双手接过那张桑皮纸,凑到晨光下从头到尾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白清站在他身后踮着脚也看了一小半,纸扇悬在半空中忘了摇。

    读到“清白者,不独不染污泥而已,更当以清白之身入污泥而濯之”时,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陶潜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读。读到“避世之桃源,人乐而世不知;济世之桃源,世乐而人亦乐”时,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吾以文醒一人之心,此人或以一行济一村之困”时,他合上纸页,深深吸了一口气。读完全文之后他将桑皮纸轻轻放在书案上,退后半步,朝陶潜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平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的角度。

    白清在一旁脱口叫了一个“好”字,随即觉得自己这个“好”字太轻太俗,不足以形容这篇文章的分量,又张了张嘴想补几句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纸扇啪地收拢在掌心里,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反复念着那句“所在即为桃源”。

    “先生此文,当与《桃花源记》并传于世。不,当在其上。”

    陆悬鱼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

    “世人读《桃花源记》,只会向往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仙境。读这篇《新桃花源记》,却能从中找到打开现实桃源的门——不是从某个山洞逆流而入,而是从自己的担当和行动中走出来。这篇文章将不止醒一人之心,它将醒一代人、数代人之心。”

    陶潜听着这番话,没有谦虚,没有推辞,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张桑皮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数百年陈积的酒香和菊花香,也带着一个老人在诀别旧我时最后的眷恋和不舍。

    “此文既毕,财神之力当散。”

    他说,声音平静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也早已准备好了的事,“老夫守着这身残力这么多年,本以为它是老夫清高的奖赏,如今才知——它是老夫逃避的代价。如今老夫已不需要逃了,它也该去了。”

    他将桑皮纸放回书案,转身走到草庐正厅中央那片铺着旧草席的空地上,盘膝坐下。他的坐姿和孔固在典籍库里坐了三千年的姿势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头,掌心向上。但他闭上眼睛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和孔固伏案痛哭后重新抬起头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光如出一辙。

    金光从他体内缓缓溢出,先是眉心处亮起一点极亮极纯的金色光点,然后从光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将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其中。那光芒不像孔固散功时那样沉静冷峻,也不像石崇魂飞魄散时那样炽烈刺目,而是一种极柔和极温暖的淡金色,和庐山清晨的阳光融为一体。

    金光从他指尖、掌心、胸口、眉心的每一个毛孔中同时涌出,化作无数道极细极亮的光丝飘散在草庐的空气里。

    光丝在空中缓缓游走,有的飘向窗外的菊圃,落在那些开得正盛的野菊花瓣上,花瓣被金光一照便微微颤了一下;有的飘向墙上的旧锄头,锄刃上干了的泥土在金光中微微泛出湿润的光泽;还有几缕光丝飘向陆悬鱼,落在他肩头便自行融入他体内那层淡金色的财神之气里。

    金光散尽之后,陶潜依旧盘膝坐在草席上,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同了。原本枯瘦如柴的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有那种被风一吹就会倒的虚弱感;脸上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依旧在,却不再有那种被岁月和愧疚反复碾磨后的灰败之色,而是透出了一种只有在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会有的红润。

    百年枯槁,一朝褪去。

    那不是神力的消散,而是一个在避世中枯坐了太久的老人终于被真相和担当唤醒了沉睡的生机。

    陶潜从草席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利索,膝盖和腰椎发出的骨节脆响也比之前更加清脆。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张《新桃花源记》的原稿小心卷好放进一只竹筒里,又从笔筒里拿了几支秃了尖的毛笔塞进竹筒,转身走到陆悬鱼面前。

    “悬鱼。”他直呼其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相处了很久很久的忘年交,

    “老夫做官不如你麾下那些能臣干吏,打仗不如石虎那等猛将,算账不如门外那位沈姑娘,连酒量大概都比不过门口那只貔貅。但老夫有一支笔,数百年不曾放下。你替天下百姓做了许多事,老夫都看在眼里——邺城的市场活了,阀门的关卡拆了,流民营里有人领到了工钱。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但知道这些事的人还太少。”

    “老夫愿出山相助,以文劝世。你替百姓做一分,老夫便替你写一分;你做十分,老夫便替你写十分。让天下人知道,这世间不是只有黑暗,还有人在点亮灯火。”

    陆悬鱼拱手行了一礼,这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郑重其事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陶潜开始收拾行囊。

    他的行囊极简单:几件换洗的旧布衣袍,一支用旧了的竹杖,一只装满了自酿菊花酒的旧酒葫芦,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一方用了大半截的老墨,一方缺了角的旧砚台,还有那支被他磨短了小半截的秃毛笔和那支刚从书案上拿起来的备用笔。

    他将这些物件一样样仔细地放入一只半旧的竹编书箱里,书箱的边角用麻绳绑了好几道,显然是用了很多年。

    然后他走到屋角那口陶米缸前,掀开缸盖看了看里面剩下的小半缸糙米,将米倒进一只布袋里拎到门外,放在菊圃旁的石桌上。那是他留给山中鸟雀和偶尔路过的采药人的——他在草庐里住了数百年,鸟雀和采药人是他为数不多的访客,如今他要走了,米留给他们。最后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把挂在墙上的旧锄头。

    锄柄被他的手汗磨得光滑发亮,锄刃上还沾着今年春天最后一次翻土时留下的干泥。他摸了摸锄柄,又摸了摸锄刃,然后将锄头从墙上取下来,轻轻靠在米缸旁边。他大概是想,以后若是有人路过这座空了的草庐,需要一把锄头,这把旧锄头还能继续替这片土地翻土。

    他背上书箱,腰间挂着酒葫芦,拄着竹杖走到草庐门口。云团从门边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在他脚边绕了一圈。陶潜低头看了看这只毛茸茸的貔貅,想起这几天在结界内隔着光幕看到它在外面趴着、转悠、用鼻子碰结界、被弹回去又不甘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弯下腰用枯瘦的手指在云团眉骨上轻轻挠了挠。云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沈茯苓和白清早已等在桃林外。沈茯苓手里抱着一个用干荷叶包好的小包裹,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几块芝麻胡饼和一小罐腌笋丝。她把包裹塞进陶潜的书箱旁边,说路上饿了可以先垫一口。

    白清站在旁边摇着纸扇,扇面上那幅金谷园废墟的水墨写意已经沾了好几点庐山清晨的露水。

    张横和亲兵们已经将帐篷和骡子收拾好,十坛菊花酒送了九坛给陶潜——陆悬鱼特意留了一坛没开封的,说等到了邺城再开封替他接风。商队整装待发,牛车上的货物又重新捆扎了一遍。

    车队沿着来时那条溪涧往山下走。陶潜走在队伍中间,拄着竹杖,背着他那只旧书箱。

    沈茯苓安排他坐在第二辆牛车的车辕上,他摆摆手说不必,说自己在这山里走了数百年,走路的脚力不比年轻人差。沈茯苓拗不过他,只得让他跟在陆悬鱼马后步行。好在他虽然走得慢,脚步却很稳,竹杖点在石径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和几天前那个采药老人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车队走下山坡,穿过竹林,又穿过老松林,走到了来时那道溪涧边。过了溪涧再往前走便离开了草庐所在的小山谷,前方的山路将通向庐山更外围的正规官道。

    陆悬鱼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张横,示意商队继续前行,自己留在队伍最后。陶潜也停了下来,他松开竹杖,转过身去,望着那座在晨雾和桃林掩映中只剩下一个小小轮廓的草庐。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轻轻飘拂,久到远处商队的牛车轱辘声已经渐渐模糊。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竹杖靠在肩头,没有挥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叹息。

    晨光从背后洒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溪涧边那块他常坐在上面洗草药的青石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朝那片桃林、那座草庐、那间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小屋,轻轻挥了挥手。

    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别过头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着。那不是悔恨的泪,不是不舍的泪,而是一个终于肯走出牢笼的老人,在和自己的过去做最后一次告别时,心中涌起的那种既酸涩又释然的复杂感情。

    “走吧。”

    他转过身来,重新拄好竹杖,朝陆悬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笃定。

    陆悬鱼没有催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和他并肩走在最后,踏过溪涧里那些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的鹅卵石。云团摇着尾巴跟在两人身后。

    溪水很凉,漫过鞋底时能感觉到一阵清爽从脚底升到心里。

    他用诗叩开了门,用真相唤醒了沉睡的良心,用九天的等待、九坛陈年菊花酿和一份通界石碎片映照出的现实惨状,让这个把自己关在桃源结界里大半辈子的老诗人自己推开了那扇从不曾为外人打开的竹门。

    陶潜没有魂飞魄散,没有痛哭流涕地认罪伏诛,他散去财神之力后反而面色红润、百年枯槁褪去,然后主动背上书箱、拄着竹杖、带着他那支秃了尖的毛笔走出了草庐。他要用这支笔为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写下见证,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桃花源不在避世之处,而在每一个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苦难的人心里。

    陆悬鱼翻身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瀑布。

    瀑布依旧轰鸣,和来时一模一样,但他觉得这轰鸣声比来时更加深沉也更有力量。

    他从怀中取出孔固那半片竹简,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竹简上的财神印记依旧温润,但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缕极淡的菊花香。

    他微微一笑,将竹简重新收入怀中,轻轻夹了夹马腹,黄骠马便追上了前方的车队,蹄声在九月的山径上哒哒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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