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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28日,周二,除夕。
腊月的最后一天,街巷里已漾开鞭炮的硝烟味,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暖光。裴念一早起来,把旧日历撕下最后一页,团成一团,扔进纸篓。三天前一场劫后余生的庆幸,让这个除夕过得很特别——万般滋味,皆是安然。
“左边高了,往下一点。”裴念在底下指挥。林晚踩着凳子贴横批,红纸在晨光里鲜艳得像一块刚切开的西瓜。他挪了挪,横批立刻歪向右边。
“现在呢?”
“右边又高了。”
“那到底是高还是低?”林晚在凳子上扭动,恰似被钉住的螃蟹。
“你就不能退后自己看看?”裴念叉着腰。
“退后我就摔下来了。”
横批终于贴正——“心灯长明”。上联“一梦能观千劫苦”,下联“寸心可照万古迷”。这副对联是隔壁陈伯在楼下街边,挥春写的对联。陈伯是市书法家协会会员。裴念与林晚昨天路过时,特意挑选了一幅。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越看越觉得顺眼,像把两人的秘密职业藏进了千家万户都在用的喜庆符号里。
门口挂着在老街买的小红灯笼,竹骨绢面,画着梅兰竹菊。
下午,厨房。
裴念系着围裙揉面,面粉洒在实木案板上,薄薄一层,雪一样白。林晚坐在小凳子上擀皮,动作笨拙,擀出来的饺子皮形状各异。
“你这擀的是饺子皮还是世界地图?有的像非洲,有的像南极洲。”裴念拎起一片,对着光端详。
“地理老师看了都会流泪。”林晚又擀出一个椭圆,“这叫印象派饺子,包的不是馅,是概念。”
“没事的,”林晚沾着面粉的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白花花一个小圆点,“反正进了肚子谁还分得清国籍。”
年夜饭六个菜,林晚掌勺,炒菜他擅长。清蒸武昌鱼,葱爆大虾,栗子鸡,蚝油生菜,糖醋排骨,再加那盘“联合国饺子”。没有山珍海味,但滋味绵长。厨房热气腾腾,把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雾。裴念温了一瓶黄酒,倒进青瓷杯,醇厚的酒香在杯底晃荡。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像只欢快的蛤蟆。
沈若晴发来一张图:报社值班桌上摆着咬了一半的汉堡,配文:“念念!除夕快乐!我在报社啃汉堡,羡慕你们的热饺子。新的一年,愿你少做噩梦,多做美梦,最好梦里有我!”
随后几分钟,沈若晴又似悄悄发来第二条消息,“最近报社收到一份奇怪的匿名投稿,说梦里多次出现陌生人,不请自来,不像是在干好事。”
裴念把这两条消息连在一起看了一遍——除夕祝福和匿名投稿,发件人是同一个人,时间差了三分钟。
“她是把贺年卡和报警器一起寄来了。”林晚说。
周明远的消息像一份产品更新日志:“新年快乐。监测手环固件已升级,新增REM期异常报警功能。建议节日期间保持规律作息,避免酒精过量影响睡眠质量。”
裴念回他:“除夕夜讲REM,你是懂浪漫的。”
陈嘉豪发来照片:小禾穿着奶奶留下的蓝布袄,站在村口的梨树下,兴奋地举着一串自己糊的纸灯笼。“林晚,裴念,除夕好。祝你们心中有光,镜中有喜。”
孙雅琳的文字很短:“林晚,裴念姐,新年快乐。灯笼是我画的,祝来年红红火火。”
李浩宇的短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郑重:“晚哥,嫂子,除夕快乐!转正后第一个春节,给爸妈买了按摩椅。谢谢你们!”
最后一条来自方俊,闻教授的学生:“裴医生,闻老师今天能坐起来了,吃了半碗粥,让我一定给您拜年。他说,‘灯亮了’。”
裴念看着这三个字,眼眶微微一热。她放下手机,举起酒杯,和林晚的轻轻碰了一下。
“敬闻教授。”
“敬所有亮着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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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点五十分,阳台。
城市已经变成了烟花的发射场。东南西北,此起彼伏,把夜空炸成一块不断碎裂又不断重新拼合的彩色玻璃。金光如瀑,银蛇乱舞,红色的光焰在半空绽开,像流星雨。
裴念靠着栏杆,仰望天空。月亮被烟花衬得很淡,矜持地挂在西南角。
“小时候守岁,”林晚说,“奶奶说是为了等年兽过去,保住平安。现在我觉得,守岁是守住眼前的人。守住这一刻,不让溜走。”
裴念伸手拉着林晚,“守着彼此,守着那些还愿意相信梦的人。树都老了,灯笼都旧了,还在守。”
楼下那棵梧桐树,枝丫上落了一层火星余烬,明明暗暗,似在鼓掌,又似在祝福。
新年钟声敲响了,林晚与裴念并着肩,牵着手,欣赏着这喧闹的夜景。
守岁,守的不仅是时间,还有身边最亲近的人。
回到房间,已近凌晨一点。外面的喧嚣如退潮一般远去,只剩下零星几声炮响。
“今晚不做梦了吧,”林晚困倦的双眼,含糊地说,“好好睡一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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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梦到了同一个地方。
图书馆。
不是普通的图书馆。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墨香沉敛,纸味清浅,满是书卷的厚重。光线柔和朦胧,静静漫开,把周遭都衬得安稳松弛。
林晚和裴念站在入口处。
他们走向书架,脚步声在空旷里轻轻回荡。林晚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是流动的画面——一个护士从悬崖上坠落,风灌满她的白大褂,那是小杨。又抽出一本,一个医生站在手术台前,手在抖,无影灯白得刺眼,那是方旭。再抽出一本,一个女孩在长满鲜花的乡村奔跑,蓝布袄被风吹得鼓起,那是小禾。
“这些是我们记录过的梦。”林晚说。
“还有很多没有记录过的。”裴念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书架,“每个人的梦都在这里。我们只是偶尔路过,借阅了几页。”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拐角,裴念停下脚步。那个书架比其他的矮一截,木头更旧,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最上层,孤零零躺着一本书,封面深蓝色,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岁月凹痕。
林晚伸手去够。书滑了下来,落在他手心,如一片羽毛。
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色:
“你是谁?”
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第四页——全是空白。
林晚看着三个字,皱紧眉头。
“以前看到这个问题,会觉得奇怪。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名姓、性别、民族、住址,身份证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说,“现在我知道,我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人。身份证只是标签。”
裴念接过书,也陷入沉思。
“小时候,我躲在房间里听父母争吵,问自己是谁?那时候的答案,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做了心理咨询师,我以为答案变成了‘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佛家说人有五蕴,身体、感受、思想、行为、意识的组合。闻韬教授说,‘我’不是固定不变的,身体会老、情绪会变、想法会换——”
“那真正的‘我’是什么?”
裴念想了想。“是此刻的觉察。是‘我在这盏灯下正在想什么、感受什么’。”
她把书合上,书滑回原位。
他们继续走,来到开阔处。裴念忽然停下。
“林晚,你看。”
远处有一张桌子,不是阅览桌,是一张老式书桌,桌面留有划痕,很像六七十年代的学校课桌。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灰色棉麻唐装,手持一柄折扇。边上还放着一杯散发出幽兰香的龙井茶。
陈老先生。
这一次,裴念没有犹豫。她快步走过去。
“陈老先生。”裴念轻声说。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学生。“比我想象的早。伤好了?”
“身体好了。”林晚说,“心没好全。”
“心没好全。”陈老先生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漾开。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两本书。封面素白,没有标记。他分别递给裴念和林晚。
“这个,是给你们的。”
他们接过,翻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流动的镜面。映出的不是他们的现在,而是以往的画面——
裴念看见自己六岁时被锁在储藏室里的哭泣;看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的雀跃;看见第一次咨询失败后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沮丧;看见此刻站在图书馆里的、眼角有了细纹的自己。
林晚看见自己第一次项目搞砸后在公司天台沉闷;看见和裴念在紫荆树下第一次牵手;看见守夜那天在黑暗里说的那句“明天就去民政局”。
“这是——”裴念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你们的书。”陈老先生的折扇轻轻点了点那两本册子,“世间上,认识别人易,真正认识自己最难。尤其遇到害怕、恐惧、焦虑、嫉妒、多疑这些人性的暗角,多数人会选择逃避,不接纳,于是永远看不见完整的自己。我也没例外,同样经历过彷徨、犹豫、失眠。但我坚信勇敢面对,才能走出误区。”
裴念合上书,抱在怀里。
“猎梦者还会来。”陈老先生提醒道。
“我们怎么应对?”林晚说。
陈老先生转过身,朝着书架深处走去,灰色唐装在光线中越来越淡。
“用坚韧的心。”
裴念和林晚站在书架之间,抱着各自的书。
她发现朱砂手链上的裂纹好像没有了,外面裹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林晚也看到了,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消失的裂纹。“它在修复。”
书架渐渐模糊,光线越来越亮。空气里墨香与纸张木质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子上的阳光味,和熟悉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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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头,金黄色的,暖暖的。林晚侧过头,看着裴念。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眼睛明亮。
“新年了。”他说。
“新年愉快!”裴念转过身,看着他,“昨晚的梦,算是给我们的跨年礼物。”
“这个新年礼物可不好包装。”林晚说。
“最好的礼物都这样。”
而那面镜子,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照见他们尚未发现的部分。
“我是谁”没有最终答案,是一辈子都要问下去的问题,因为认识自己也是过程。
窗外,街道两旁挂满红彤彤的灯笼,地上是鞭炮碎屑。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穿着鲜亮的新衣裳。龙狮巡游、花街余韵。隔壁陈伯已在楼下街道边,摆上桌子挥春写对联。小孩子拿着小灯笼在街上追逐打闹。整条街道人声喧哗,处处洋溢着喜庆热闹的年味。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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