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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山朝沈枝蔓定定望了过来,隔着乌泱泱的人群,他倏而笑了起来,那眼角处细微的疤痕也勾勒出弧度。
对于那道伤疤,沈枝蔓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是从何而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是陆濯山年幼时磕碰到的,但事实上是她当初淘气,非得比赛谁爬树高,陆濯山为了救她,这才有了这道伤……
陆濯山松开缰绳,脸上那薄冰般的气息瞬间消散,咧着嘴冲着沈枝蔓的方向招手。
只是手抬到一半,在瞧清楚她头上梳着的妇人髻时,身形却是僵住了,而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继续聊着冲她这边挥手。
是啊,他那么久都没有回来,总不能阻止她走向自己的幸福吧?
是他当初下定决心要先成家再立业的。
但事情往好处想,这世上没有牢不可破的婚姻,只要蔓蔓的夫君有二心或是对她不好,还是能够和离的。
“小姐,这、这不是陆公子吗,他不是早就……”银翘捂着嘴,脸上带着几分震惊和诧异。
沈枝蔓的神思渐渐抽了回来,她踉跄了下,喃喃自语道:“我记得当初父亲明明说的是他在战场上身亡了,让我早日择良婿,可他还活着。”
说着说着,她几乎是有些喜极而泣,她紧紧握着银翘,“银翘,我不是在做梦吧?”
银翘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眼睛亮闪闪的,“很疼,不是假的!”
说罢,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般,略带惆怅和可惜地望着自家小姐,“若是陆公子能早日归来,小姐您的心意说不定陆公子知晓后,便上门来提亲了呢,哪里会轮到如今这般不好相处的姑爷。”
沈枝蔓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语气严肃了几分,“这话不能乱说,被人听了去,你我都要挨罚。只要他还活着就好了,事已至此,我今后倒也没什么遗憾,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银翘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再想到自家小姐那务实的性子,倒也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走,小姐,我听说近日新开茶馆那儿的说书先生口才极好,您去听听解解闷呗?”
沈枝蔓拿着绢帕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而后和银翘一块儿往新开茶馆的方向走去……
待到主仆二人回到国公府时,已然是日暮西沉,黛瓦上有鸟雀飞过,用过晚膳的沈枝蔓正临窗而望。
脚步声在外头乍然响起,原本去给花儿浇水的银翘此刻脸色有些惨白,“小姐,您快过来瞧啊。”
沈枝蔓下了美人榻,走到了银翘身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那几株栽种在文冠树下的月季都已然是枯死之相。
对于擅长种植花草的沈枝蔓来说,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事儿。
她眉头微蹙,蹲下身来仔细查看,“救不活了。”
这树实在过于高大,光是看那树干便知没有个一百年都难以长成这样粗壮的。
“待夫君回来,我让他将这树挪开吧。”
“是。”银翘自然是将自家小姐眼里怅然尽收眼底。
以前小姐不论种的是什么,都能开出花来,甚至有一年京城难得一遇的旱灾出现了,小姐养的那些花也照旧活的好好的。
如今这些花种在国公府里,除了照不到太阳,其他方面可谓是面面俱到,没想到就在这样一日一夜的照顾里悄无声息地枯死了。
果然还是谢珩清清克自家小姐吗?
待沈枝蔓走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
于是,待到半个时辰后,原本在看话本子的沈枝蔓被银翘叫到了院外来。
“小姐,您瞧!”银翘满心欢喜,只见那颗文冠树下放置了秋千,是她最爱玩的秋千。
沈枝蔓抬手摸着那绳索,不可置信道:“你刚刚就一直在做这个?”
“这活儿奴婢一个人可干不来,奴婢叫了院里的小厮帮忙,这才坐好的。”银翘双手抓着秋千索,笑吟吟道:“小姐快坐上来,奴婢推着您。”
沈枝蔓眼底闪过些许担忧,但在银翘的鼓舞下,坐了上去。
随着秋千荡起,她的笑声也渐渐变得清脆欢快不少。
只是才荡了没几下,不远处便传来一道冷冽的呵斥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枝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谢珩清面色阴郁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衣袍因着他健步如飞而猎猎作响,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想让人忽视都很难。
“夫君……?”
她仰着头,恰好对上那冷锐如刃的眼,只听谢珩清字字讥讽,句句不留半分情面,“沈氏,你都已经嫁入国公府,既然永不知足。未经我允许,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我只是搭了个秋千,本来是——”
“少条失教!”
对于这样的话,沈枝蔓应当早就习惯了的,毕竟她幼年时就听过不少遍李氏刻薄尖酸的话了。
但这回,她也不知怎的。
明明谢珩清没有辱骂她半点,只是说她没有家教,但脸颊就是不受控地发烫,那种羞耻心如跗骨之蛆,将她心底的委屈都激了出来。
她是没有家教,自幼被送出府,连教养嬷嬷都只教了她简单的礼义。
她不该属于这个富丽堂皇的国公府,她本来就该待在那乡下庄子里,看着天幕上的零碎星子,盼着那永远也不会来瞧她的爹爹。
沈枝蔓自始至终没有挪开视线,眼泪不受控地往外落,但不肯低头半分。
就在她站起身的那刹那,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响起,直至瞧见谢珩清偏着脑袋,冷白如玉的面颊上印上了五指印,她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打了谢珩清,要知道这扇巴掌同将人的尊严放在地上踩,没有什么两样。
更不要提谢珩清位高权重,她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扇他,也是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她瞪大双眸,张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却只见谢珩清冷冷盯着她,旋即寒声道:“世子妃累了,送她下去歇息。”
银翘才要站上前说出真相,沈枝蔓立即拉住她便离开了。
而谢珩清在两人离开后,抬手握住半阙腰间的剑柄,随即将那两条结实的秋千索径直砍断!
‘哐当’一声,那秋千椅径直跌落在地,将那不远处那几株快要枯死的月季压得结结实实,再无半点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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