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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镇北侯府的大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砸。
铜环叩在门板上,声音闷沉,一下接一下,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管家老赵披着外袍跑去开门,门闩刚拉开一半,外面的人便直接推门而入。老赵往后踉跄了两步,抬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门口站着二十多号人。
领头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白须垂胸,一身紫袍,腰间挂着乐府的金字腰牌。身后两排弟子整齐列队,有人抱琴、有人捧笙、有人手持竹简,清一色乐府官服,袖口绣着五音纹。
街对面的早点摊贩手里舀豆浆的瓢停在半空;隔壁布庄的伙计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巷口几个蹲着吃早饭的闲汉端着碗站起来,踮脚往这边张望。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侯府门口已围满了人。
老赵认得这老者。
周鹤年。宫廷首席乐师,掌乐府四十二年,古离王朝现存最老的乐道宗师。皇帝祭天他奏乐,皇后寿辰他谱曲,太学院乐理课的教材有一半是他编的。京城里玩音乐的见了他,都得弯腰唤一声“周老”。
今日,他亲自堵门。
林砚站在院子里,还穿着昨天的袍子。他姐林舒立在正厅门口,手里的剑虽未出鞘,剑柄却已紧紧握在掌心。
父亲林文渊上早朝去了,不在府中。母亲赵婉闻声从后院赶出来,头发只挽了一半,看到门口的阵仗,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周大人,”赵婉走到门前,声音不卑不亢,“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来我侯府,所为何事?”
周鹤年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钉在林砚身上。
“老夫今日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字字却如敲在石板上,“是为古离礼乐正本清源。”
他从袖中抽出一片竹简,举过头顶。
上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音符——正是昨日河滩上,乐府之人偷偷记下的《起风了》残段。
“此曲,”周鹤年将竹简往地上一掷,竹片砸在青石板上弹起又落下,发出清脆撞击声,“节拍跳跃无度,转音轻浮飘忽,不入宫商角徵羽五音,不合任何古乐谱式。此乃邪魔曲调,亵渎礼乐正统!”
他身后二十多名弟子齐齐上前一步。
围观百姓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摊贩手里的豆浆瓢终于掉进锅里,溅起一片白沫。
“老夫执掌乐府四十二年,”周鹤年声调拔高,白须在晨风中微微发颤,“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之曲!宫不成宫,商不成商,节拍忽快忽慢,转音拐弯抹角——这是要毁我古离百年乐道根基!”
他伸手指向林砚,手指干瘦如枯枝,却稳得像一把剑。
“镇北侯府纵容子弟炮制邪曲,扰乱礼乐,罪不可恕!老夫今日以乐府首席之名,要求侯府严惩此子,废其乐名,禁其再唱!”
街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炸了。
“邪曲?昨天我听了,明明好听得很啊!”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喊。
“就是就是,我家娃娃听了两遍就会哼了——”抱着孩子的妇人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男人拽了下袖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躲,有人爬上街边柳树,骑在树杈上往下看。早点摊的蒸笼白汽缭绕,包子香味混着人声嗡嗡往上升。
林砚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扫了一眼周鹤年身后的阵仗。二十多名乐府弟子,个个眼神带着审视与轻蔑,最前排的几个已在摇头,那表情像是看一个即将被行刑的犯人。
林舒往前迈了一步,剑鞘横在身前。
“周大人,”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我弟弟唱曲是好是坏,轮不到乐府上门定罪。侯府的人,不是你说废就能废的。”
“林大小姐,”周鹤年眼皮都没抬,“你随军北征,武功了得,老夫敬你三分。但乐道之事,你不懂。此子所唱之曲,坏五音、乱节拍、毁格律——若任其流布,天下乐者皆效仿之,古离礼乐将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石头砸进深井。
“今日侯府若不给个交代,老夫便跪在宫门口,请陛下亲断。”
空气凝住了。
赵婉的手指攥紧袖口;管家老赵缩在门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几个下人面面相觑,额头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林砚动了。
他从院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站在周鹤年面前,隔了不到三步距离。
他看着周鹤年,开口:“周老。”
“你说我的曲子不入五音。”
“那五音之外的东西,就不算音乐了?”
周鹤年白须一抖:“五音之外?五音之外皆是杂音!”
“是吗。”林砚嘴角微动。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围观的百姓。人已挤满半条街,从侯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有人认出他,低声说“就是昨天河滩上那个”;更多人第一次见他,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林砚清了清嗓子。
周鹤年皱起眉:“你要做什么?”
林砚没回答,深吸一口气,开口。
“半生风雪——”
第一句出来,周鹤年身后两个弟子同时松开了手里的竹简。竹简掉在地上,啪嗒两声,没人去捡。
“吹不散花落时节的眼泪。”
林砚的声音不高不低,纯靠清唱。没有伴奏,没有混响,只有清晨的街道、围观的百姓、对面早点摊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可他嗓子一开,整条街的声响都被压了下去。
“唤不回,孤雁终要南飞。”
第三句,转音起来了。
那转音拐了两个弯,在“唤不回”的“回”字上轻轻一挑,又落回“孤雁”二字,像一只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再继续往南飞。
围观百姓中,有人张大了嘴。
昨日在河滩听过《起风了》的几个货郎和脚夫也在人群里,他们比别人更激动,扯着旁人袖子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儿!昨天就是这种唱法!宫里头从来没有过的!”
周鹤年站在原地,身后二十多名弟子的表情已经变了。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手指攥紧衣襟,最边上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嘴巴张着、眼睛发直,像被施了定身术。
林砚继续唱。
副歌到了。
“半生风雪,吹不散花落时节的眼泪——”
声音往上走,转音在最高处多停了一拍。这一拍停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后声音落下,轻得像一声叹息,收在“孤雁终要南飞”六字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
街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了。
叫好声从人群最里面往外翻,像滚水溢出锅沿。有人把手掌拍红了,有人跳着脚喊“再来一首”;爬在树上的几个少年扯着嗓子吼,嗓子都吼劈了。
“谁说的邪曲?放他娘的屁!”昨日那个挑担货郎嗓门最大,担子撂在地上,扁担都踩弯了,指着周鹤年的方向喊,“老子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听曲听到起鸡皮疙瘩!这叫邪曲?那你乐府那些听了让人打瞌睡的曲子叫什么?叫棺材板?”
旁边妇人拽他:“小声点,那是周大人——”
“什么周大人!我说的是实话!”货郎挣开她的手,脸红脖子粗,“你们乐府不是有本事吗?来!现场来一首!跟这位公子比比!让大家伙评评,谁好听!”
围观人群跟着起哄,有人喊“对对对比比”,有人吹口哨,有人往前挤得鞋子都掉了。
周鹤年没动。
他站在原地,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身后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的脚在地上蹭出沙沙声响——这等小动作林砚全看在眼里,那是动摇的信号。最边上那个年轻弟子已经蹲下去,捡起掉落的竹简,手指在音符上划了几下,又抬头看林砚,眼神里的轻蔑碎得一干二净,只剩茫然。
周鹤年看着林砚,嘴唇动了两下,喉结滚了滚。他想说“不合五音”,想说“礼乐正统”,想说“邪魔曲调”——可这些词到了嘴边,全被刚才那段旋律堵了回去。
他说不出来。他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不好听。
街上人越来越多,从巷口涌进来,从街对面挤过来,从隔壁铺子二楼窗户探出脑袋。有人踩着别人肩膀往里看,有人被挤得贴在墙上还在往前拱。先前满脸轻蔑的乐府弟子,脸已涨成猪肝色,低着头退到队伍最后,缩着肩膀不敢看任何人。
林砚收回目光,看向周鹤年。
“周老,”他开口,“你说我的曲子不入五音。可刚才整条街的人都在鼓掌,你那些弟子,有人连竹简都拿不住了。五音框不住的东西,就不叫音乐了?”
周鹤年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指节攥得发白。
林砚顿了一下。
“那不叫邪曲。那叫音乐本来该有的样子。”
周鹤年猛吸一口气,白须剧烈抖动。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片被他掷出去的竹简,拿在手里看了看,手指在“起风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刻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竹简揣进袖子,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二十多名弟子愣了半拍,连忙跟上,有人抱琴,有人捧笙,有人连手里的竹简掉了都没回头捡。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鹤年走到街中央,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几十步距离看向林砚。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不甘,有震惊,有一丝被撕开的自尊,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大,字字却像咬着牙挤出来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林砚。”
“三日之后,京都春日诗会。”
“老夫联合全京城文人,在诗会高台之上,等你来。”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届时,你若无真才实学,老夫定要你身败名裂!”
说完,甩袖而去。二十多名弟子鱼贯跟上,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成一片。
街上百姓还没散,嗡嗡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周鹤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完成公开对抗性演唱,碾压官方权威,引发群体舆论逆转。】
【声望值+300。当前声望等级:名动一方。】
【隐藏成就触发:礼乐旧秩序的掘墓人。】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仓库,请查收。】
林砚扫了一眼面板,没细看。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赵婉从正厅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上又气又急,还带着压不住的后怕:“砚儿!你给我进屋来!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谁?那是乐府首座周鹤年!你当着他的面——”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她看见街上几百号人还在鼓掌叫好,有人喊着“林公子再来一首”。
她转头看向女儿。
林舒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看了看街上沸腾的人群,又望向周鹤年消失的方向,最后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把还没出鞘的剑。
她把剑放回桌上,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进屋。娘等着骂你呢,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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