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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站在老王爷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蜿蜒的小道上,心里却正在揣测着这位老人方才那些话的含义。
他现在也拿捏不定老王爷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
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
还是说,他故意纵容那些儿孙,用他们的方式来试探?
宁王府中的这些人,如果没有老王爷点头的话就做出给陆沉下马威,当着外人的面削人脸面的事情,陆沉觉得实在是有些太扯淡。
自己到了现如今的这个位置,莫说已经是完全传承了宁王府独断天罡的宗师。
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师,到了宁王府上,也有足够的身份获得相对的优待!
哪怕内里不对付,面上也总要能过得去才对。
他斟酌着措辞,开口时语气平稳,不显山露水,再看看这位宁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承蒙指挥使看得起,传了我金印,得了独断天罡的传承,当日助益我良多。”
这话说得已经很给面子了。
将独断天罡说的好像是一下子成了他最大的仰仗,给了他巨大的好处。
没有独断天罡的话,他不可能有今日这样的成就。
这已经算是记挂和拔高了宁王府给他的恩惠,给足了宁王台阶!
只要宁王稍微下来一点,顺着他的话头说一句,他们就还能继续聊下去,至少面子上还能维持着宾主之谊。
但宁王就像是没有听出来陆沉话里的那些分寸和留白。
他走路的步子没有停顿,目光平视着前方,声音不急不慢:“这些事情你记得就好。”
“我宁王府中的传承是给了你,但你并非是我王府的人。”
“按照规矩,你未来是无法继承我的位置的。”
“但苍梧道需要宁王,天下需要安稳,所以你的任务是,未来尽心尽力地辅佐下一任宁王。”
“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兹事体大?”
陆沉心中冷笑了一声,那冷意在脸上没有露出来,但眼底的光彻底冷了下去。
他倒是有些高看了宁王了。
之前见过沐王爷,便觉得这些能够从往日惨烈的战场中活下来,马踏江湖的王爷们,应该都是些有远见卓识的猛人。
能在那种血与火的厮杀中活下来还能坐稳一方的人,总该有几分过人的格局和洞察。
如果不是这种人,他们也不会坐在这样的位置上镇守一方。
但很显然,宁王就不是这样。
或者说,宁王确实是这样的人。
但老了的他对于血脉继承的执念已经盖过了对实力和局势的清醒认知。
他身在王爷的位置上太久了,已经习惯了让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行事。
连话术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调子,像是他在宣布一道已经盖了印的诏令。
陆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平视着这位已经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
语气平稳,却将话说得很分明:“王爷抬爱,但我陆沉只是出身岭南的乡野村夫,辅佐宁王这种事情,我做不来,也没兴趣。”
“当日我从指挥使手中接过金印,独断天罡的因果我接了,如今前来,便是想要补上这段因果。”
他伸手从玄戒中取出那枚传承金印,托在掌心里。
“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归还金印。”
“传承之恩我已记下,日后若有机会,当以其他方式相报。”
“但让我留下来做宁王府的家臣,我做不了。”
老王爷的步子猛地停了下来。
他那双已经浑浊了许久的老眼忽然变得锐利。
他转过身来,目光死死盯住陆沉,像是一把用了太久的刀被重新磨开了锋刃。
他那沙哑声音中的温和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冷硬的怒意:“你拿了我宁王府的东西,莫不是以为就这样轻松地揭过了?”
“老夫的传承,给了你,助你破境宗师,结果你现在就准备这么拍拍手走人?”
陆沉摇了摇头,目光与老王爷对视,没有丝毫退让。
“是恩是仇,我心里自然清楚,这还不劳王爷操心。”
“传承是传承,效力是效力,我今日将金印归还,日后若有相报,也该是我主动之事,而非受人所迫之举。”
他将金印往前递过去,掌心稳稳托着,等着对方来接。
宁王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老眼中的怒意沉淀下去了一些。
他伸手接过那枚金印,将目光从陆沉脸上移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既然不愿,那我也不勉强。”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如此一来,你费尽心思修持的独断天罡,未来非但不能成为你的助力,反倒是会成为你晋升武圣的阻碍!”
陆沉微微皱眉,并没有想到还有这一茬。
但宁王显然不想在这事情上跟陆沉多说。
他主动换了一个话题道:“我听说你与苍家的苍文山有旧怨?”
陆沉不知道为什么宁王会突然问起这个,话头转得有些突兀。
但如今行事全凭本心,念头通达的陆沉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做任何隐瞒。
他点了点头:“苍文山在青州所为,与我有大因果。”
“那些人命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字,他们的血债必须有人来偿!”
宁王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苍文山虽然已经卸任青州,但如今也是从四品的官职。”
“四品以上官员,只有朝廷才有资格任免。”
“不管出了多大的事情,都只能是陛下才能有决断。”
“你之后当如何?”
他说完便看着陆沉。
陆沉没有犹豫:“自是呈报朝廷。”
“该递的东西递上去,青州百万百姓的命不是能被一纸调令抹平的。”
宁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问你,倘若苍文山如今勤勉于政,饱受嘉奖,朝廷非但不治他的过,反倒要论功行赏,你以为如何?”
陆沉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动摇的神色:“我只是个乡野村夫,不懂那些朝堂之上高深的东西。”
“我只知道一点,杀人偿命,血债血偿,就是这么简单!”
“朝堂上的功过是非,与我无关,我只认一条线,人死了,就该有人付出代价!”
宁王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双老眼中的光彻底冷了下来。
“那倘若,他这功劳是老夫亲自报上去给朝廷的,苍家也点头愿意全力配合,必还出来一个更好的青州呢?”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地答道:“未来种种,是非对错我并无心分辨。”
“我只为青州那死去的百万百姓,求一个公道!”
“不管是谁报上去的功劳,不管苍家愿不愿意配合,那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在苍文山手里就是死在苍文山手里,单凭一句话,抹不平那些债!”
宁王终于动了怒。
他干瘦的手拍在身边的石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声,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大胆!”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想要求一个公道!”
“天赐侯,你就是想要造反!”
陆沉面对那一声怒喝,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宁王,目光平静:“我没有过造反的意思。”
“只是有些人做了错事就该去承担做错事的因果,天理循环本该如此,此为顺天命。”
他说罢,退后一步,朝着宁王拱手一礼。
“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爷,告辞。”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沿着来时的那条土路朝院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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