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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文山哈哈一笑。
那笑声在山间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畅快。
仿佛陆沉方才那番话对他来说只是一段有趣的说辞。
他笑罢,低头看着山脚下的陆沉。
目光里带着一种身居高位者才有的怜悯与不屑:“为青州百姓倒还罢了。”
“那百万生灵,纵然是我,想起来也觉可惜。”
“那样大的旱灾,连年的饥馑,一条条人命在黄土里干瘪下去,确实是一笔沉重的账目,我不否认。”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但你说阿蘅?”
“区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只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女人,她凭什么!”
苍文山在“凭什么”三个字上压得极重。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高处落下来。
冷厉的眸子,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如她一般的女子,世上千千万万,她只是最平凡的一个!”
“若非是我将她挑选出来,给她安排好了后续的诸多杂事,你以为她算什么?”
“她最多只是路边的一棵野草,说不定什么时候早就已经死了!”
“我让她活着体验了那么多她本该体验不到的东西,给了她家人足够富裕的生活,她跪着谢我都来不及,你现在反倒说要为她报仇?”
“真是可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仿佛他说的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风吹过山巅,将他深青色的袍角微微吹动。
他言语之间没有半点犹疑。
仿佛那些话本就是这世间该有的道理。
也是他作为苍家之人,作为一个能坚定道心,走到现如今这般境界的人,其心中所认可的根基!
陆沉面色冷厉,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一层薄冰。
他冷哼一声:“你这操弄人心,戏弄人生的狗贼,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地自以为高尚。”
“你要是痛快认了,我倒敬你这股恶气三分,如今看来,不过一嗟尔鼠辈!”
“说到底,你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
“你将一个人的人生与青州百万百姓的性命全都毁掉,最终成全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旱魃道果。”
苍文山收敛了笑容,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陆沉的话毫无疑问的触碰到了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他肃然的目光与陆沉隔着数百丈的距离相接。
声音厚重平稳,如有根基。
“此乃天理,非我人欲!”
“旱魃道果之仪式便是如此,此天之命,我只不过是顺应天命而已。”
“旱魃之力如此方能成形,哪怕我不做,也会有人顺应天道而为。”
“此举正合天意,近天道,我顺天而为,且问你这粗鄙村夫,我何错之有?!”
他那双眼睛浑无半点虚怯,显然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
陆沉握枪的手又紧了一分,枪身在他掌中发出一声嗡鸣,如同回应他心中翻涌的情绪:“你是非不分,顾小义而忘大节,自以为顺天而为,却行滔天杀伐之事。”
“你该死!”
苍文山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那笑容从容而淡然,丝毫没有因为陆沉的说辞而有任何改变。
仿佛那些话对他而言只是一阵风吹过耳畔。
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脸上却掀起一抹笑容。
饶有兴致的观赏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一般。
“你可知道,旱魃道果在你身上这么长时间还无法融合,是何种缘故?”
“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你这满脑子的妇人之仁!”
“既成仙神之路,当太上无情!”
“你做不了这仙神,道果留你身上也是无用,不如给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猛然拔起。
像一只展翅的大鹏从山巅上径直俯冲而下。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一道极速射来的箭矢,朝着陆沉所在的位置直直落去。
他背后那尊法相在这一刻彻底凝实。
那是个峨冠博带的儒生模样。
身形修长,衣袍宽大,面容朦胧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五官的轮廓模糊在光影里,分辨不出具体的眉眼,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那法相还没有到跟前,就已经让陆沉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像是有一片沉厚的云正在朝他头顶压下来,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了几分!
这苍文山的法相,端的古怪!
陆沉心中暗自思量。
他抬起枪尖,目光紧锁着那道正在逼近的身影。
如今陆沉也见过不少宗师之上的人物,打杀都打杀了不少,法相境的自然也有。
但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的法相是像他一样的人形!
不管是陆沉先前被游神道果吸纳的鸿鹄之力,还是金刚伏魔,亦或者菩提佛息。
那些法相本身都有着极为鲜明的特点。
金刚伏魔的法相是一尊怒目金刚的狰狞面容。
菩提佛息则是一朵缓缓旋转的宝莲。
连被他转化为实战手段的鸿鹄之力也带着完整的飞禽轮廓。
饶是陆沉自己,他现在运转阴阳二气以此成为道基,隐约能看到的法相,也并非是什么人形。
到了这个境界,他自然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
法相凝聚人形,乃是大异象!
人形法相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暂时还不清楚。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能够凝聚大异象的法相,他们往往比寻常法相境更难对付!
不等陆沉想得更多,从苍文山身上压下来的铺天盖地的力量就已经到了面前。
那力量来得太快,快到只是一个恍惚,苍文山的一掌就已经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压了下来。
磅礴的天地之力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
五指张开,掌纹清晰,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实质般的天地之力。
像是一面坚硬厚重的大山,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地面压下!
陆沉还没有挪动身子,那手掌就已经直接按了下来。
白色气浪如同千万钧的重物坠地。
轰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掌印落地的瞬间,气浪朝着四面八方炸开,将地面的岩石和泥土像是犁地一样翻卷起来。
等到尘埃稍稍散去,地面上就已经被烙印出来一个数十丈长,足有三尺多深的凹陷!
边缘处是参差的碎裂岩面,底部却平整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一般。
致密坚硬的山石在这一击之下被压成齑粉。
那些被挤压到极致的岩石粉末在剧烈的摩擦中产生了极高的温度。
边缘处的碎屑被点燃成炽热通红的岩浆,在凹陷的底部缓缓流淌,发出嗤嗤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硫磺气味。
就在那炽热的岩浆还在冒着热烟的瞬间,一杆长枪径直穿透了那只尚未完全消散的手掌。
枪尖从掌心正中刺入,从手背透出。
犹如一尾困在浅水中的龙猛然昂起头来,撕裂了那层遮蔽天光的屏障。
枪势不停,裹挟着黑白二气倒卷而上。
以困龙升天之势,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苍文山当头撕咬下去。
枪尖凝聚的气流在虚空中化作一只龙头。
龙口大张,龙须翻卷,带着要将敌人一口吞没的凶狠朝着苍文山扑去。
苍文山面对那近在咫尺的龙头,丝毫没有半点慌张。
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青玉剑。
剑身通体泛着润泽的青色光泽,像是由一整块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
剑脊上一条细长的深色纹路沿着中线贯穿到底,真气过处,像是树枝舒展开的脉络,立时传遍整个剑身,看起来整个剑身都亮了起来。
这赫然也是一种在兵刃之中构筑法阵的手段!
只是这手段粗浅,完全比不上宁王府的神兵。
但苍家这些年,显然对宁王府的手段,琢磨了不少!
只见苍文山手腕一翻,那柄青玉剑便朝着龙头一斩过去。
滔天剑芒从剑刃上倾泻而出,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青色弧光,精准地斩在龙头的位置。
剑芒过处,空间像是被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边缘细碎的弧光翻卷成一道道扭曲的纹路。
但下一刻,那道青色剑芒在触及龙头表面的瞬间崩碎。
犹如精致的琉璃撞上铁壁。
碎片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每一粒光点都发出尖锐的呼啸,将虚空切割出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
龙头虽被这一剑砍得虚幻了一丝,可它却并没有因此消散。
随后依然带着那股不可阻挡的势头继续朝着苍文山逼近。
龙口距离他的面门已经不到三丈。
苍文山轻咦了一声,身形却依然未动分毫:“我倒是小看了你。”
“你在阴阳境竟是选择了生死二气作为道基。”
“这两道本源作为根基,难怪你的出手会有这般恐怖的威能。”
“加上你之肉身得齐王传承,果然够强!”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赞赏。
“但这一切,在我面前都是徒劳!”
“宗师乃借天而行,天地之力才是根本,你肉身再强,又如何能与天地抗衡?”
“给我,镇!”
苍文山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手掌之上的白色气流在这一刻凝成了实质。
化作一层厚重如岩石的气盾,朝着龙头猛然按压下去。
那层气盾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沉滞感。
像是有人将一座倒悬的山峰缓缓镇压下去。
龙头与气盾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嘎吱声。
像是两块巨大石板之间正在互相挤压。
龙头的前进势头骤然被遏制住了。
它停在半空中,龙口大张,却再无法向前推进哪怕一寸。
那层气盾上的白色气流像是磨盘一般,将龙头的轮廓生生绞碎。
龙头在气盾的持续压迫下终于开始崩解。
整个头颅在白色气流的绞缠中化作一片片碎散的光点。
随着龙头彻底消散,露出了下方持枪冲来的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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