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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片刻之前，那山林中的少年身上。
“我不能死！”
少年黄飞虎紧咬牙关，死命坚持。
脚下的碎石硌得他脚底板生疼，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刀刃上。
那点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得发慌。
身后的虎啸却一声比一声近。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只能凭着记忆里那条模糊的山路拼命往前钻。
翻过这座山梁，再往下走一段，就到他布下的第一处机关了。
那地方有几根削尖的木棍埋在落叶下面，还有一块用藤条吊着的落石。
只要到了那儿，应该能吓住那家伙，只要让它有退意，他就能活！
支持着少年黄飞虎一路逃遁的，就是当下他心中的这想法以及他先前布下的那些机关陷阱。
这些手艺都是父亲留下来的。
父亲以前常年在山里采药，每次进山都会在几个固定的路口布下机关，说这是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后来的人留后路。
可父亲前些日子在山里遇到猛兽，一行人活着回来的没有一半。
父亲自己腿上被撕掉了一块肉，现在在家里躺着，连下床都困难。
家里拿不出药钱，大夫开的方子抓不起，父亲所需要的草药就全靠他自己进山去采。
他今年才十三，力气都还没长多少，更遑论是独自进山的经验。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着，背后的虎啸似乎远了一些，有一阵子没听到那沉闷的脚步声了。
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趁这点空隙缓一缓。
可才吸了两口气，又是一声虎啸从身后那片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林子里炸出来。
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激灵，腿又迈开了，比方才跑得还快。
那本已经酸软的肌肉被恐惧瞬间重新点燃。
到了，到了！
他扑到那处布着机关的小径旁，弯下腰将绳索一拽。
几根削尖的树枝从落叶下弹出来，齐刷刷朝着身后刺去。
他满怀期待地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那头巨大的山君根本没有闪避。
它只是抬起一只前爪，随手一拍，便将那几根树枝拍飞出去。
木屑散落一地，像是随手掸开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树叶。
它的皮毛下隐约透出一层微弱的灵光，四肢粗壮如柱，爪子踏在地面上时碎石被碾得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黄飞虎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带着一种已经玩腻了之后的淡漠。
黄飞虎在远处看得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扭头疯狂逃窜，这下他再没有仰仗了，只能靠两条已经快要抬不起来的腿拼命跑。
他大汗淋漓，身上的短褐早就被汗水和血痂糊成了一片。
胳膊蹭在岩壁上破了好几处，他顾不得看。
不断翻山攀爬。
腿脚酸软到每一次抬起来都像是有人在他大腿上绑了一块石头。
突然，他脚下踉跄了一下。
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他想要爬起来，手臂撑在地面上，却发现撑到一半便使不上劲了。
体力透支，像是浑身的气力都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背后的老虎觉得无趣了，没有什么新鲜感了，便从林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它不再躲藏，每一步都走得从容。
黄飞虎趴在地上，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自己这下要是死了，躺在家里的老父亲没人照顾，之后父母的生活怕是会很难。
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以后他们到底要怎么生活？
怎么办？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祈祷着。
要是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救他一命，赶走老虎，他愿意倾尽这辈子所有的东西来报答！
即便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取走他的性命也无所谓！
老虎腥臭的嘴巴已经靠近了他的后颈。
那股热气喷在他皮肤上时带着一股腐烂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让他的头皮发麻，肌肉忍不住痉挛起来。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柄短刀，手指攥住刀柄。
心中想着，就算是死也要在死之前捅它一刀！
就在最后一刻，他咬着牙把刀往外拔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闷雷贴着地面炸开。
老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已经贴到他后颈的嘴巴停在了半空中，连喷出的热气都仿佛瞬间凝固。
黄飞虎的短刀猛的刺了出去，刀尖扎在虎皮上，却像是扎在一层结实的厚皮革上。
刀刃停在皮面外，连皮毛都没能穿透。
他吓的浑身僵直，手指还握着刀柄，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随后他便看到，一道身影从天上缓缓落下，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像是一枚被风托着的叶子，轻得没有声音。
陆沉落在老虎的背上，双脚踩在那张宽阔的虎背上时。
那头山君像是被一座山镇压住了，四肢一软，整个身躯轰然趴伏在地上，发出一声带着哀意的低嚎。
它的头贴着地面，耳朵向后紧贴，尾巴蜷缩在身侧，浑身都在发抖。
黄飞虎早就退到了一旁，但还是被那一声低嚎惊得目瞪口呆。
他直接跪倒在地，双腿一弯磕在碎石上，膝盖磕出了血他也顾不上，将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发颤地喊：“多谢神仙救命！”
陆沉说：“你一个人，又没什么手艺傍身，如何敢深入山中这么远？”
“这次我救了你，下次再如此冒进，你还是会死。”
黄飞虎说：“神仙教训的是，但我没办法，只有深山里才能挖到药材救我父亲性命。”
陆沉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虎背上，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混着汗水和泥土，嘴唇干裂，眼眶里还有被吓出来的红血丝。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不肯认输的倔强，是从小就被逼着扛起担子的眼神。
他感觉这少年跟他很像，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些：“你父亲怎么了？”
黄飞虎跪在地上，将父亲受伤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进山遇兽，同行的人死了大半，父亲被撕掉了一块肉，家里拿不出药钱，大夫开的方子抓不起，他自己只好进深山采药。
他说得不快，犹如一条一条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抽出来。
说到最后，他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让他也心知肚明，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简直就是一条没有任何生机的死路。
陆沉点头，说：“只能说，你比我幸运。”
“这事不难，也不用叫我神仙，你可以叫我陆沉。”
黄飞虎猛地抬起头，那双还隐约闪着泪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您就是天赐侯爷吗！”
陆沉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黄飞虎又梆梆磕了几个头，额头在石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侯爷威名谁人不知！”
“我家里原先赋税很重，我爹娘天天劳苦，都没余钱。”
“侯爷让那些人不敢吃我们的重税，现在我们家也能吃上一口饱饭！”
“要不是我爹想要送我去武馆练武，也不用冒风险受伤。”
他说这话时语速快得像是怕说不完。
那些话在心里积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出来的出口。
陆沉心中生出一抹感慨。
旋即说道：“你我遇到就是有缘。”
“这武馆的费用，我帮你出。”
“这些银钱你拿着，回去给你爹治伤，好好习武，日后能成武人，也可以保家卫国，护卫一方。”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弯腰放在少年面前的地面上。
黄飞虎再磕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侯爷天恩，小的肝脑涂地也要报答！”
陆沉哈哈一笑：“也行。”
“你好好练武，以后我安宁县可是需要很多武人过来的。”
黄飞虎大喜，抬起头来时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侯爷您瞧好了，我日后定能成为一个厉害的武人！为您前驱！”
黄飞虎千恩万谢地接了钱袋，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问：“侯爷，为什么这山君不怕我的陷阱还一直追我？”
陆沉说：“这家伙已经修炼有成，是个精怪。”
“追你不过是消遣，怎么可能会被你那点陷阱给吓到。”
“如此作恶，我现在给它杀了得了，你带着虎骨回去，也算是不错的补药。”
他说着脚下的力道微微沉了一分。
那头老虎浑身一颤，低嚎声更加急促，爪子在地面上用力地抓挠着想往后退，却被那股无形的压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黄飞虎说：“侯爷，千万使不得！”
“这山君既然是精怪，那就是修炼有成了，这么多年修炼，杀了可惜。”
“而且我们镇里常年有人进山，也没遭过他咬，兴许平日里就是山君护佑。”
“反正我又没事，就别杀他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替人求情时才有的急切。
陆沉一笑，低头看向脚下瑟瑟发抖的老虎。
从它背上走了下来，踢了一脚它的背脊，让它站起身：“孩子给你求情，你说我是杀你还是不杀你？”
老虎跪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那双原本带着凶光的琥珀色竖瞳此刻被一层浓重的恐惧覆盖。
它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急切：“求上仙不杀，我愿为坐骑！”
它说话时头贴着地面，尾巴收拢在身后，每一寸姿态都在将方才那股凶性从身上剥去。
陆沉呵的一笑：“你想得倒美。”
“当我的坐骑，你差的远！”
想了想之后，陆沉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你去当这小家伙的坐骑。”
“若是他日后出了什么事，我定把你拆骨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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