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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阁。
温以贞推门而入时,小怜正守着半熄的炭盆打盹,闻声惊醒,慌忙起身:“姑娘回来了?”
她将斗篷解下:“备水吧,我要沐浴。”
小怜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不多时,浴桶已在屏风后安置妥当,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梅花。
小怜垂首:“姑娘,水备好了。”
“下去吧,不必伺候。”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温以贞立在铜镜前,背对着那一室暖雾。
抬手,指尖触及衣襟,一枚枚盘扣缓慢解开。锦缎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微微侧身。
镜中人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青丝散落,遮去了半边春光。
脊背上那只盘踞的墨色小猫——
它还在那儿。
正睁着那双与镜外之人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隔着一层朦胧的镜光,冷冷地、得意地,与她对视。
它的尾巴,翘得那么高。
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
温以贞的唇角泛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今夜这场鸿门宴,她赴得半真半假。
那猝不及防的擦颊,是假的。她算准了时机,算准了他的反应,算准了那一瞬间的暧昧能让他卸下几分防备。
被笔锋游走过脊背的战栗,是真的。那笔触,每一道都像烙铁,烫得她几乎维持不住那副温顺的皮囊。
问出那句“你会丢弃我吗”时,眼底的水光,半真半假。
她确实在赌,也确实在怕——可那怕里,有多少是对被丢弃的恐惧,有多少是对棋差一着的忐忑,她自己也分不清。
傅霁川的答案,虽残忍,却也给了她想要的底牌。
“等你没用了,自然。”
多好的一句话。
残忍得坦坦荡荡,反而让人无从反驳。
他不会因为心软而留下她,也不会因为情分而纵容她。
他们之间,只有利益,只有利用,只有清清楚楚的交换。
那她就放心了。
关于自己的出身,他不再追问,那这一关,算是暂且过了。
一只小野猫?
温以贞看着镜中那只骄傲的墨色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真是一个适合她的角色。
那就继续演吧,一条任人宰割的鱼,一只被他驯服的野猫,哪个角色都可以,只要不被马上扔掉。
她赤足踏入温热的浴桶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腰际,漫过脊背,漫过那只骄傲盘踞的小小身影。
水面轻轻晃动,梅花瓣打着旋儿,聚拢又散开。
她靠在桶壁上,阖上双眼,任由那墨色在水中一点点晕染、剥离、消散。
很快,那只曾在他身下随着呼吸起伏的野猫,便彻底消失无踪。
光洁如初的玉背上,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连同那只猫,都从未存在过。
温以贞闭上眼,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底隐约传来的、沉闷的、遥远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熟悉。
曾年复一年,五年。
她就在那一片寂静里,静静地待着。
任凭水流将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彻底冲刷干净。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良久。
久到胸腔开始发紧,久到意识开始模糊,她才终于从水中坐起。
水花四溅,打湿了桶沿的地面。她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浴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起身,跨出浴桶,扯过架上干燥的布巾,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她有多么希望,就这样一直沉下去,再也不用起来。
可惜不行。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路要走。
温以贞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披上干净的中衣,赤足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正好,清冷冷地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镀上一层银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等你没用了,自然。”
她笑了笑。
没用?
她怎么可能让自己没用。
她要一直有用,一直有价值,一直让他舍不得扔掉。
这样,才能活下去。
这样,才能走到最后。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软弱。
只有一池深不见底的水,映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
——
清晨的定安侯府门前,车马辚辚,人声扰攘。
一长溜黑漆平头马车整齐排列,仆役们穿梭忙碌,将箱笼行李逐一安置妥当,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团团薄雾。
傅时莹早早便候在门前,一身银红刻丝袄子,外罩狐裘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当家主事的干练模样。
见侯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稳稳扶住老夫人手臂,声音清脆温婉:
“祖母,溪山路远,车行需两个多时辰呢。各房收拾齐整还需些功夫,您老人家不必在此干等受冻,不如先行一步,到别院好生歇着。”
侯老夫人见她安排周到,面露赞许,含笑点头:“还是时莹想得周全。”便由她亲自搀扶着,登上了最前方那辆最为宽敞稳当的马车。
傅时莹细心替老夫人拢好车帘,转身便扬声道:“老夫人车驾先行,路上仔细些!”
目送第一辆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傅时莹便守在门口,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
各房主子陆续出来,她皆笑脸相迎,周到地指引登车,指挥车夫依次出发,忙而不乱,俨然是侯府嫡长女的派头。
傅时薇和温以贞相携出来,已在门口站了片刻,见傅时莹穿梭忙碌,却似忘了她二人。
傅时薇正要自己寻车,傅时莹却适时转身走来,笑容得体:“二妹,表妹,且再等等。我们做小辈的,理当让长辈们先行,方合礼数。”
傅时薇只得按捺住,与温以贞继续在寒风中等待。
不多时,傅霁川也步出府门。
他今日一身身石青色锦袍,外披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神色是一贯的冷清。
他目不斜视,对门口聚集的女眷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属于他的那辆青帷马车,利落地登车,帘幕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车夫一扬鞭,便也汇入了车流之中。
傅时安也随其父傅雲川同乘先行。
很快,门前只剩下最后两辆马车。
傅时莹指挥着几个庶出的弟妹上了倒数第二辆马车,然后自己率先登上了最后一辆,傅时薇和傅时萱也跟着上去了。
温以贞正要跟着上车时,傅时莹的声音忽然从车厢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哎呀,这马车里……好像坐不下了呢。”
车厢里,傅时薇惊讶地看向她,而傅时萱则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明白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轻笑。
温以贞的脚刚蹬上车凳一半,闻言便默默地收了回去。
傅时薇忍不住了:“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时莹掀开车帘,一脸的无辜:“我们侯府人多,往年这八辆马车都是算得刚刚好。今年……着实没想到多了一口人,实在是挤不下了。”
“那怎么办?”傅时薇急道。
傅时莹状似思索,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语气“诚恳”地提议:“要不……委屈温表妹暂且坐在车轼上?路程虽远,忍一忍也就到了。”
“那怎么行!”傅时薇脱口而出,满脸不赞同,“眼下天寒地冻,坐在外头一路吹风,岂不是要冻出病来?”
傅时莹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凉了几分:“这些随行的丫鬟仆妇,不都坐在车外么?怎的表妹就坐不得?”
“可她又不是下人!”傅时薇气得脸都红了。
傅时萱闻言,低头掩口,轻咳一声,遮住那抹看好戏的笑意。
温以贞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时薇。”温以贞轻轻开口,打断了傅时薇的争辩。
她脸色平静,甚至对傅时莹露出一个浅淡得体的微笑:
“大表姐考虑周详,是我不该添麻烦。其实……我今早起来便有些不适,正犹豫着要不要告假。既如此,溪山我就不去了,留在府中歇息也好。”
“以贞!”傅时薇抓住她的手,又急又怒,“你别听她的!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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