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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霁川第一个站出来,衣冠肃然,腰牌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侧脸在正堂透进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他抬手行礼,声音沉稳:
“诸位大人,大理寺奉旨重查扬州温茗轩坠崖一案,历时三月余,今已查明。此案非意外,乃谋杀。主谋身份涉及当朝宗室,下官不敢擅断,请三法司共审定罪。”
大理寺卿微微颔首:“傅少卿但说无妨。”
傅霁川开始了他的呈堂。
他先呈物证——那两只从温家密室取出的茶罐,贡茶样与普货样并排摆在堂上。
孟提刑上前,当着三法司的面重新冲泡检验,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炉,将两碗茶汤分别加热浓缩,再用一种淡蓝色的染帛浸入其中。
染帛在贡品茶汤的浓缩液中,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贡茶中确实含有寒酥散,性极阴寒、长期服用可致中枢神经麻痹、最终丧失生育能力的西域奇毒。
“此毒经由‘雪顶含翠’贡茶,入太子殿下茶饮,起始年份现已无可考。”
堂上一片死寂。
刑部侍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盖子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才勉强按住。
都察院佥都御史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堂外围观的官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眼睛里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一桩小小的茶庄命案了,这是谋害储君的惊天之案!
大理寺卿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稳住了:“继续说。”
傅霁川转向第二项物证。
他将那枚从温茗轩指骨中取出的令牌呈上,置于白布之上。
残片虽已锈蚀,但白布上拓印出来的那个“端”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令牌的材质、纹路、铸造工艺,经大理寺验证,与端王府早年制式令牌完全吻合。
“这个‘端’字,当朝之中,唯有端王殿下的府邸令牌,以此字为记。”
堂下嗡嗡声起。
长史沉着脸站了起来:“傅大人,仅凭一块朽烂的铁片,就要攀诬当朝皇子?”
傅霁川没有看他:“人证胡四,带上堂来。”
胡四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囚衣,手脚戴着镣铐,面容枯槁,头发乱得像鸟窝,是被两个差役架着拖上来的。
他在堂上双膝一软,瘫跪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
傅霁川走到他面前:“六年前在扬州茶山推温茗轩坠崖,半个月前沧州码头夜袭官船、劫持人证、意图抢夺证物灭口——何人指派?”
胡四埋着头不说话。
傅霁川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碰撞的叮当声。
他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是端王殿下……殿下说,令牌千万不能落入大理寺手中……若抢不到,宁可杀了整条船的人……”
声音含混不清,涕泗横流,但堂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大堂外围观的官员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长史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变了又变,青了又白,甩袖大步离去,连告退都忘了说。
傅霁川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出了大堂的门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着三法司的面,将端王派来盯场子的人,生生逼走。
大理寺卿没有再追问。
他将令牌、茶罐、毒物检验报告、胡四的口供逐一过目,提笔在卷宗上落了批示。
“此案涉及皇家,非在下官等职权之内可直接处置。”
他搁下笔,目光越过堂下所有人。
“请旨,呈送御裁。”
退堂后,温以贞走出大理寺正堂,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倾泻而下,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感觉那光线刺得人有些犯晕。
傅霁川从后面走过来,将一卷案牍拢在袖中,站在她身侧,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替她挡住了那半扇刺眼的日光。
“接下来,”他说,“就看陛下的了。”
温以贞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他不会逃。”
温以贞偏过头看他。
“他也不会倒。”傅霁川说。
“他只会挣扎。”
“越挣扎,陷得越深。”
“直到他自己把自己绞死。”
温以贞转过身来,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鬓发。
傅霁川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任由她的手在自己鬓边摆弄。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
很亮,很暖。
那一天的京城,夕照格外慷慨。
——
御前裁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三法司呈送案牍的第三日,皇帝便下了旨意:
端王李承琰,谋害储君、毒害宗嗣、残杀忠良、派遣刺客意图灭口——四罪并查,交由三法司与宗人府共审。
端王府即刻封禁,端王妃并一应家眷移送宗人府别院看管,一干亲信随从押入刑部大牢,待审明后一并处置。
圣旨下到端王府的时候,端王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写的是《兰亭序》,写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一句时,宣纸被人从手中抽走。
长史跪在门槛外,面色灰白,声音发颤:“殿下……圣旨到了。”
端王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上还沾着一小片墨迹。
二十二岁的青年皇子,从小被称为“福星”。
他出生时,天边有祥云聚散,钦天监说是大吉之兆,彼时还是宸王的圣上龙颜大悦,亲自赐名“承琰”——承天之幸,琰圭之瑞。
即便父王登基之后,他仍是所有皇子里最得圣心的一个,常在人前夸他“类我”,说他沉稳、果决、有帝王之相。
十一岁随军历练,十三岁平了一场小规模叛乱,斩敌将首级于马前,在军中立下威望;
十四岁回京参与朝政,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可惜,他的生母太低微了。
别的皇子有母家的朝堂势力、军中根基、钱财人脉,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要自己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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