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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县回来之后,元璟的生活看不出什么变化。
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日子被会议和文件填满。
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电梯里按楼层键的手,会议室里对面人拿文件的手,合作公司秘书端咖啡过来的手……
目光落上去,停一瞬,又移开。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世上好看的手大多是相似的。
陈舟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张体检预约卡,每年一次的例行检查。他看了一眼,搁手里转了几下,随手扔进抽屉,这种常规检查不包含他想看的那些项目。
他私下约了常看的医生,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的孟主任,算的上省内这个领域的翘楚。
省人民医院的特需门诊在医技楼顶层,有专属电梯直达,走廊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位穿浅蓝色制服的导诊护士,胸牌上印着“导诊”两个字。元璟报了名字,她低头核对了一下预约簿,站起来说“孟主任在等您”。
引他到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口,侧身让了让,抬手轻叩了两下门:“孟主任,预约的患者到了。”敲门声不大,节奏也不急。
里面应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迎面看见诊桌上竖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行字——孟建平,主任医师,科室主任。
元璟对他的语气、习惯,甚至桌上那盆文竹的位置都很熟悉了。
孟主任说话从不绕弯子,也不给人虚报希望。问诊的时候,不用翻病历,直接报参数。这十年里,元璟的报告几乎没有变过,那条线平得像一潭死水。孟主任每次都能顺着把去年的数据背出来——不是记性好,是做这行的,看多了。
那些年,他也是元璟在那个一点点暗淡下去的叙事里,为数不多可以只说事实、不谈安慰的人。
“坐。”
元璟坐下来,孟主任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上调出了元璟历年的检查报告和今年的数据。
他的目光在几个数值上停了片刻,面向元璟,靠回椅背。
“FSH,9.7。比去年高了0.3。正常范围是1.5到12.4,你还在正常值内。”他推了推眼镜,“抑制素B还是偏低,这个和睾丸生精功能直接相关。精子浓度每毫升一千二百万,前向运动精子百分比百分之二十三,正常形态精子百分比百分之三。”
他的声音平,像在读一段很熟悉的文献,不紧不慢,每个术语都咬准了音。这些都是这十年来他反复给元璟看过的东西。
“综合这几项指标,还是重度少弱精子症。和往年没有明显变化。”孟医生关上报告,看着他,“自然受孕的概率,还是和之前说的一样,很低。”
元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光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却不自觉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他捻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攥住。医生的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再听,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身体比他自己更不甘心。
“有没有可能?”他问。
孟主任看了他一眼。
“从医学统计上讲,概率不是零。但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哪怕有,也是个极小概率事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你和你前妻,那么多年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元璟没接话。他当然清楚。那些年,排卵试纸、B超监测、计算时间、按时同房。每一次满怀期待,每一次失望而归。他和前妻之间,渐渐不再是夫妻,是完成任务。两个人在床上像在执行一项精密但不带感情的操作。失败一次,压力大一分;压力大一分,下一次就更难成功。恶性循环,到后来,他对那件事本身都产生了排斥。不是不想,是那种“任务感”把一切都杀死了。
孟主任见他没说话,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去查一下精子DNA碎片率。这个指标能更精确地评估生育能力。我们这个科室现在也能做。”
元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外套内袋。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的阳光西斜进来,白晃晃的。他把报告单折了两折,没有再看。
他想,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那么多年的检查,那么多专家的结论,不会因为他在街上瞥见一双手、一个孩子的酒窝就能推翻。
他的步子没有停,那些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该想的东西,在这次检查之后忽然变得遥远了。
不是释然,是更笃定。笃定自己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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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鲤鱼快六个月了。
五个月和六个月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坎。跨过去,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他学会自己坐了。不用靠枕围一圈,把他放在爬行垫上,他能坐好一会儿,两只手撑着前面,像只小青蛙。程京京拿着摇铃在旁边晃,他的头跟着转,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喊了一声“小鲤鱼”。他立刻转过头看她,咧嘴笑了。
两颗下牙已经冒出来了。米粒大小,白白硬硬的,长在下牙床正中间。她妈说冒牙了,程京京摸了一下,他咬住她的手指头,不松嘴,口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小鲤鱼开始长牙后,牙龈不舒服,老往嘴里塞东西。程京京看到他的反应,去查了查什么能缓解,然后去镇上买了个牙胶回来,放在冰箱里冰一冰给他咬。
他开始正经吃米糊了。她妈把米粉冲得稠稠的,一勺一勺喂进嘴里,他咽了,张嘴等下一勺。吃的时候鼻尖上沾着米糊,下巴上糊了一圈,像个长了白胡子的小老头。程京京拿手机录了一段发给周小曼,周小曼回:“你这儿子比我养的猫还能吃。”程京京回了一个字:“胖。”周小曼说:“你才胖。”
中午她把大澡盆端到院子里。九月底,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傍晚小鲤鱼坐在澡盆里,水没过他圆滚滚的肚子。他拿手拍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躲了两次,没躲开,裤腿湿了。她妈蹲在旁边笑,说跟你小时候一样,跟水亲。小鲤鱼听见姥姥的声音,扭头看她,手上不停,继续扑腾。
她把小鲤鱼从澡盆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他扭来扭去,只露一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她妈说你又不会给他穿,你坐好,让我来。程京京把他抱到床边坐下,她妈麻利地套上睡袋。拉链从脚底拉到下巴,他被困在里面了,手脚动不了,急得直叫。
程京京把他竖起来抱,轻轻拍后背。他趴在她肩膀上,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嘴微微张开,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她把他放回小床上,拉了拉被子,盖到胸口。
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口漫进来,落在床尾,落在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她侧过身看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动了动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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