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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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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一,寒露。

    天还没亮,韩爌就起了床。他没有叫醒仆人,自己打了井水洗脸,换上那件穿了多年的青布圆领衫,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道袍。然后他走进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昨夜写好的自辩状,另一封是给老妻的遗书。

    他把自辩状揣进袖中。遗书则放在书案正中央,用镇纸压住一角。做完这些,他走到供桌前,给赵南星和王安的两个牌位各上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光线里缓缓盘旋。他在牌位前跪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锦衣卫。他们昨天傍晚就在韩府门口守了一夜,没有进门,没有上枷锁,只是每隔一个时辰进来确认韩爌还在。这是朱由检特别叮嘱过的——韩爌是三朝老臣,纵然被控有罪,也不可折辱。

    “韩先生,时辰到了。”领头的锦衣卫百户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韩爌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出府门。门外停着一顶小轿,不是囚车,而是寻常的青布轿子。这是新君额外的恩典。韩爌上了轿,轿帘落下,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轿子穿过东城冷清的街道,穿过东华门,进入紫禁城。韩爌在轿中闭着眼睛,听着轿夫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天启元年他第一次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入宫,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匡扶社稷。天启四年他被罢官出宫,满城士子相送,他也以为自己还会回来。他确实回来了——只不过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养心殿东暖阁。

    韩爌跪在御案前的时候,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疏。他没有让韩爌平身,也没有急着问话,而是继续批他的折子。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页又一页。韩爌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一言不发。

    终于,朱由检放下朱笔。

    “韩先生,朕听说过你很多事。万历二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万历三十四年升右春坊右谕德。万历四十年升礼部右侍郎。天启元年入阁,拜东阁大学士。天启三年任内阁首辅。”

    他顿了顿。

    “天启四年,你因弹劾魏忠贤被罢官。离京那天,京城数千士子夹道相送。有人赠你一幅字——‘斯文在兹’。”

    韩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新君对他的履历如此熟悉,更没想到新君会提起那幅字。

    “罪臣……不敢当‘斯文在兹’四字。”

    “你确实不敢当。”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因为你的私印,出现在了一封与弑君有关的密信上。朕不管你当了多少年清流,有多高的声望——只要跟天启落水案沾边,朕绝不会放过。”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只木盒子,打开,取出那封密信。

    “这封信,你见过没有?”

    韩爌抬起头,看着那封信,缓缓摇了摇头。

    “罪臣从未见过此信。信上的私印确实是罪臣的,但信文并非罪臣所写。罪臣的私印,在半年之前就已经失窃了。”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扬起:“失窃?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韩爌的声音很平静,“罪臣府中有一个老仆,叫韩安,在罪臣家中伺候了三十年。今年三月初,韩安忽然失踪。罪臣以为他年纪大了,可能犯了糊涂走丢了,便派人四处寻找。找了三天,在城外的永定河里找到了他的尸首——是溺毙。”

    “当时顺天府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罪臣没有多想,只觉得是件不幸的意外。但韩安死后不久,罪臣发现书房里少了几样东西。一方端砚,几幅字画,还有——那枚私印。罪臣当时觉得是韩安偷了东西逃走时不慎失足落水,私印与其他物件一起被水冲走了。因为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罪臣便没有报官,只是让人重新刻了一枚。那枚被盗的私印,罪臣再也没见过。”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如果韩爌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封信上的私印就另有来历。但如果韩爌在撒谎,那么“私印失窃”就是最方便的借口——死无对证。

    “韩安溺毙的时候,顺天府的验尸记录还在吗?”

    “应当还在。顺天府对每一起命案都有存档。罪臣记得当时的仵作姓赵,在顺天府当差多年,陛下可以派人查证。”

    朱由检看了曹化淳一眼。曹化淳心领神会,快步走出暖阁去传旨调档。

    “继续说。你安排赵进忠进钟鼓司的事。”

    韩爌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罪臣确实安排赵进忠进了钟鼓司。天启六年,赵进忠通过罪臣的一个门生找到罪臣,说他被魏忠贤打压,在御用监待不下去了,求罪臣帮他调一个清闲的衙门。罪臣当时觉得,在钟鼓司安插一个眼线,可以及时了解宫中的动静——但罪臣绝没有指使他谋害先帝。罪臣只是让他留意御船上的排班和先帝的近侍人员,若有异常便及时告知罪臣。”

    “什么样的异常?”

    “先帝落水前半个月,宫里就在传——有人在御船上动了手脚。罪臣派人去查,发现御船上新换了一批船板,换板子的人是内官监的太监,而内官监当时正是魏忠贤的另一个心腹李朝钦在管。罪臣怀疑有人要在御船上做手脚害先帝,所以才让赵进忠多留意。”

    “你怀疑有人要害先帝,”朱由检的声音变得锋利,“为什么不报?”

    韩爌苦笑了一声。

    “报给谁?报给魏忠贤?天启六年的时候魏忠贤权倾朝野,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全在他手里。罪臣若去密报,奏疏还没到先帝手里,先落在魏忠贤手里。罪臣没有证据,只有疑心。以魏忠贤的手段,他有一百种方法让罪臣死得无声无息。罪臣不是怕死。罪臣怕的是死了之后,真相更没有人追查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朱由检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是一个在政治斗争中耗尽了全部心力的老人。

    “你刚才说,你让赵进忠留意御船上的异常。他有没有跟你汇报过什么?”

    韩爌沉默了一会儿。

    “有。八月初六——先帝落水前两天。赵进忠通过秘密渠道给罪臣传了一句话。他说御船上有一个小太监,行为可疑。那个小太监叫刘喜,是钟鼓司的人,但在船上当差时经常往一些不该去的地方跑。赵进忠说他有一次撞见刘喜蹲在船舷边检查船板——那片船板,就是半个多月前内官监新换上去的那一批。”

    “赵进忠还说,刘喜似乎认识宫外的某个人。有人看到他在八月初五深夜偷偷溜出钟鼓司的值房,跑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跟一个黑影说了半天话。那人是谁,没人看清。”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刘喜可能就是那个在御船上做手脚的人?”

    “罪臣不确定。”韩爌摇了摇头,“赵进忠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先帝就落水了。先帝落水时第一个跳下去救人的正是刘喜。他把先帝托出水面,自己却‘溺毙’了。但赵进忠后来告诉罪臣——刘喜会水,水性极好。一个水性极好的人,怎么可能在太液池里溺毙?”

    朱由检没有回答。太液池最深处不过三尺,刘喜能把天启皇帝托出水面而自己反而溺毙,这件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个疑点。

    “先帝落水之后,刘喜被报了溺毙。但赵进忠说他后来查到,刘喜根本就没死。有人把他从太液池里捞了出来,秘密送出了宫。而送他出宫的人,是内官监的一个小火者,叫王安平。”

    “王安平是内官监掌印太监李朝钦的手下。李朝钦是魏忠贤的心腹。内官监的人参与偷运了一个‘已死’的小太监出宫,魏忠贤能不知道?”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韩爌说的每一个名字都在将他引向同一个人——魏忠贤。但韩爌偏偏又说自己从不认为魏忠贤是主使。

    “你说你不认为是魏忠贤干的。为什么?所有的线不都指着他吗?”

    韩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朱由检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暖阁都安静下来的话。

    “因为在先帝落水前一个月,魏忠贤曾秘密求见罪臣,跟罪臣说了一句话——‘有人要动天,你信不过我,我也不信你,但天塌了咱们都得死。’他求罪臣暂时放下党争,一起找出那个人。”

    朱由检的瞳孔骤然收缩。

    “魏忠贤?找你联手?”

    “是。他亲自来的。半夜翻墙进的罪臣府邸。他怕自己的府邸被人盯梢,不敢走正门。”韩爌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往事,“他坐在罪臣的书房里,亲口告诉罪臣——他在司礼监掌印七年,得罪了太多人。但有一种事他绝不会碰,那就是弑君。因为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先帝。先帝在,他就是九千岁。先帝不在,他就是待宰的猪狗。杀先帝对他有什么好处?”

    朱由检沉默了。这正是他之前反复推演过的问题——天启无子,皇位迟早会传给信王,信王与东林党素无仇怨。魏忠贤最大的靠山就是天启,天启多活一年,他就多当一年九千岁。天启驾崩对魏忠贤没有任何好处。

    “后来呢?”

    “罪臣没有答应。”韩爌苦笑了一声,“罪臣以为他是来试探的。以为他想套罪臣的话,好拿罪臣的‘谋反证据’去做文章。毕竟他这个人,做了十五年鹰犬,以栽赃起家,罪臣怎么敢信他的鬼话?罪臣把他赶了出去。”

    他闭上眼睛。

    “这是罪臣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如果当时罪臣信了他,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暖阁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爌。

    “韩爌,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既然说自己与落水案无关,为什么在案发后派人去宣府藏匿刘喜的家人?你派人找刘喜,是为了保护证据还是销毁证据?”

    韩爌的身体微微一颤。

    “罪臣确实派人去找过刘喜。但罪臣是想在东厂之前找到他——保护他,让他把真相说出来。因为罪臣相信,只有刘喜亲眼看到了,那天在御船上推先帝下水的人是谁。罪臣查了半年,只能确认一件事——推先帝下水的人,不是赵进忠,也不是魏忠贤,而是一个罪臣至今没有查到的人。”

    “这个人,把你的私印盗走,栽赃给你。把魏忠贤的心腹赵进忠安排在御船上,栽赃给魏忠贤。让你们两边互相撕咬,他坐收渔利。”朱由检转过身,盯着韩爌,“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既不是阉党,也不是东林党,他图什么?”

    韩爌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朱由检替他回答了。

    “他图的是——让阉党和东林党一起垮掉。阉党是刀,东林党是笔。刀折了,笔断了,这朝堂上剩下的……”

    他没有说完。

    因为有人选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是曹化淳。他快步走到朱由检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朱由检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在哪里找到的?”

    “宣府柳树屯。在一座地窖的角落里。王徵……已经没有气息了。身上的东厂腰牌被取走,伤在颅后。”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王徵——魏忠贤最得力的心腹档头,被派去宣府追查刘喜的下落。现在他死了。死因是后脑重击,一击毙命。

    “刘勇呢?”

    “找到了。不在柳树屯。村里的一个把总叫孙大魁,今天一早被发现死在自家炕上,脖子被人拧断了。他在宣府镇步军左营当差,是曹吉祥的老部下。刘勇一直藏在他家的地窖里,但现在刘勇人去窖空。疤脸汉子和他的人马也已经不知去向。从蹄印来看,他们往关外方向走了。”

    “关外。建奴?”朱由检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

    “有可能。也可能是蒙古部落。宣府镇往北就是察哈尔部的游牧地界,出关之后一天路程就能进入蒙古地界。到了草原上,不要说找人,连方向都辨不清。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已经将近四个时辰,快马加鞭的话,他们已经出关了。”

    朱由检沉默了。王徵死了,刘勇失踪了。刘勇手里的那份证据——不管那是什么——已经跟着他消失在茫茫草原上。天启落水案的最后一个活着的证人,从他的手边溜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韩爌。

    “韩爌。你的人——那个叫疤爷的——现在带着刘勇逃往蒙古。如果他只是单纯的‘保护证人’,为什么要跑?”

    韩爌抬起头,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复杂。

    “疤爷……不是罪臣的人。”

    “他有你的铜牌。”

    “那是有人栽赃。”韩爌的声音变得非常疲惫,“就像那封盖了罪臣私印的信一样。陛下,罪臣愿意在宫里待罪,随便关在哪间屋子里都行。陛下大可以把罪臣关起来慢慢查——但求陛下一定要派人追上去,把刘勇活着带回来。他手里的东西,罪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重要到可以让幕后之人追杀他八百里。”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曹化淳下令。

    “传朕口谕给兵部——宣府镇、大同镇、蓟州镇三边戒严。所有出关道路全部封锁,来往商旅逐一盘查。有持宣府镇步军营腰牌出关者一律扣押。再传朕口谕给锦衣卫指挥使——立刻派精干缇骑北上,沿宣府至察哈尔驿道追击。不管追到什么地方,不管越没越界,朕都要把刘勇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化淳领旨快步出殿。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

    “韩爌。”

    “罪臣在。”

    “你说的这些,朕会查。私印失窃,赵进忠的安排,内官监的船板,魏忠贤的密访——每一条朕都会查。在查清楚之前,你就留在宫里——住在文华殿偏殿的耳房里。”

    韩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先别急着谢。”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朕留你,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如果朕查出来你有一个字说了谎——你的罪,比魏忠贤还重。因为你拿朕的信任当猴耍,拿先帝的命当棋子。”

    他站起身。

    “下去吧。耳房已经收拾好了,一日三餐有人给你送。朕准你写折子,但不准见任何人。”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韩爌从地上扶了起来。韩爌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发麻,脚步有些不稳。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朝朱由检深深一揖。

    “罪臣还有一句话。”

    “说。”

    “陛下与先帝兄弟情深,罪臣看得出来。罪臣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了这一切,但罪臣这些年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桩案子的背后,也许不止是阉党和东林党的党争。有人在利用我们之间的仇杀,掩盖一个更大的目的。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罪臣现在说不上来,但陛下一定会查到的。”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韩爌跟着锦衣卫退出了暖阁。门在身后合上,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蜡烛已经烧到底了。他把那封“冲然道隐”的密信重新展开,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每一个字的笔画。馆阁体。工整端正。但写到“赵进忠”三个字的时候,“忠”字下部的“心”字底写得有些犹豫,收笔处比其他字多了一点停顿的墨迹。

    他拿起韩爌的自辩状对照着看了一遍。自辩状也是馆阁体,但笔势更老练,转折处有明显的个人风格——韩爌写“心”字底的时候,习惯将最后一点回勾。而那封密信上的“心”字底,点画是直直按下去的,没有任何回勾。

    这是两个不同人的笔迹。但这件事,朱由检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已经将所有证据和线索在脑中拼成了一张残缺的网。密信,私印,韩安的溺毙,柳树屯的尸首,关外的马蹄印,内官监新换的船板——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还笼罩在雾里。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曹伴伴。”

    曹化淳刚传旨回来,快步走进暖阁。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魏忠贤——让他进宫。立刻。”

    半个时辰后,魏忠贤出现在养心殿暖阁里。自从停职待勘之后他从未进过宫,这是九天来的第一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素布道袍,头上没有戴冠,只是用一根竹簪挽着发髻。但他走进暖阁的时候,朱由检发现这老太监的腰杆依然是直的。眼睛依然亮着那种属于猎犬的光。

    “罪臣参见陛下。”

    “王徵死了。”朱由检开门见山。

    魏忠贤的身体微微一晃。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死在哪里?”

    “宣府柳树屯。颅后重击。致命伤干净利落——下手的是个老手。”

    魏忠贤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王徵跟了罪臣十一年。他是万历四十六年进东厂的,从番役做到档头,一步一个脚印。”

    “朕知道他是你的人。所以朕才派他去宣府——因为朕知道你会拼尽全力追这条线。现在线索到了宣府被人截断,动手的人手段极其老练,绝不是普通江湖匪类。杀王徵的人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刀疤,手下人叫他‘疤爷’。这个人是谁?”

    魏忠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罪臣知道此人。疤脸,真名叫吴守义。他是锦衣卫出身。天启二年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后来因为一件案子得罪了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被革职下狱。是罪臣把他从诏狱里捞出来的。但后来他投了别的主子。”

    “谁?”

    “钱龙锡。天启三年底,钱龙锡在吏部文选司当家。吴守义走通了钱龙锡的门路,被重新起用,派到宣府镇做缉事——名义上是边镇探子,实际上是钱龙锡在边军的眼线。”

    “钱龙锡?可他人在三法司大牢里。”

    “说明指挥吴守义的不是钱龙锡本人。吴守义这个人生性多疑,只对两个人忠心耿耿。一个是他自己的命,另一个是……”魏忠贤迟疑了一下,“韩爌的幕僚,一个叫沈明臣的人。此人是韩爌最信任的幕僚,在韩府掌书信往来三十年。韩爌的私印平日就是由他保管的。”

    朱由检猛地站了起来。

    “沈明臣现在在哪儿?”

    “在韩府。但韩爌今晨入宫后,韩府便被锦衣卫围住了。沈明臣应当在府中。”

    “你确定韩爌的私印是沈明臣在管?”

    “罪臣确定。韩爌被罢官之后,朝廷里的许多事都是通过沈明臣的手代笔处理的。韩爌的私章、私印、甚至一些密信的花押,沈明臣全都能接触到。”

    朱由检转身对曹化淳道:“马上派人去韩府,把沈明臣带进宫来。记住——不许惊动任何人,也不要让韩爌知道。把人带进西华门的偏殿单独看管。”

    曹化淳快步跑了出去。朱由检重新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魏忠贤。

    “魏伴伴,韩爌说你在他罢官后曾经半夜翻墙进过他的府邸,告诉他有人要弑君,求他联手查出真凶。有没有这回事?”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没想到韩爌连这件事都说出来了。

    “有。那是天启七年七月十六——先帝落水前不到一个月。老奴当时查到宫里有人在太液池御船上动了手脚,但查不到是谁。老奴知道韩爌虽然与老奴势不两立,但他绝不会害先帝。所以老奴去了。但韩爌把老奴赶了出来。他以为老奴是去诈他的口风。”

    “你当时查到了什么?谁在御船上动了手脚?”

    魏忠贤缓缓抬起头,声音低哑。

    “老奴查到——天启七年七月初,内官监奉旨在太液池御船上更换一批旧船板。内官监掌印李朝钦当时不在京城,这件事是他的副手——内官监左少监曹化雨——一手操办的。”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一凛。

    “曹化雨?”

    “是。”魏忠贤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是曹化淳的远房堂弟。”

    暖阁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住了。

    西暖阁外间,曹化淳正在整理各地刚送来的密折。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魏忠贤进去已经两盏茶的功夫,他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对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从两人说话的频率和语气中,他嗅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味道。

    他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党争。万历四十八年进信王府时他就知道,太监的命只有一条——就是主子。主子信你,你才能活。主子疑你,你就得死。所以他一直让自己做一个纯粹的工具。不说多余的话,不交多余的朋友,不收多余的银子。

    但他有一个软肋。曹化雨。

    曹化雨是他老家唯一还在世的亲戚。天启三年家里遭了旱灾,族中老幼饿死了一大半,只剩这个远房堂弟逃荒到了京城。曹化淳当时已经在信王府站稳了脚跟,便托人把曹化雨安排进内官监当了个小火者。后来他不愿被人说闲话,就再也没有主动关照过这个堂弟。曹化雨在内官监混得好不好,他并不清楚。

    如果曹化雨真的卷进了天启落水案——曹化淳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出来,一个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跑,另一个往西华门的方向跑。然后魏忠贤也出来了。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看了一眼曹化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养心殿。

    “曹伴伴。”暖阁里传来朱由检的声音。

    曹化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进暖阁。

    “老奴在。”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本翻开一半的奏疏。他抬起头看着曹化淳,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曹化淳后背发凉。

    “朕有一件事要问你。你有一个堂弟,叫曹化雨。他在内官监当差,现任内官监左少监。天启七年七月,内官监在太液池御船上更换了一批新船板——这件事就是曹化雨经办的。”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水流。

    “曹伴伴,这些你都知道吗?”

    曹化淳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像是在承受一种巨大的压力,膝盖触碰金砖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闭上眼睛。

    “回万岁爷,老奴知道他在内官监。但他这几年做了什么事、经手了什么差事,老奴一无所知。老奴当年把他安排进内官监之后就再也没有私下见过他。老奴知道宫里最忌讳太监拉帮结派——老奴不敢。”

    “你不敢?”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你不敢拉帮结派,但别人敢。你不敢的后果就是——你的堂弟,可能被人用来做了一颗棋子。做了弑君的棋子。”

    曹化淳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朕没有怪你。朕知道你是清白的。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你马上亲自去一趟内官监,把曹化雨带来见朕。不要让他跑了。他若跑了——你的脑袋,朕也不好留。”

    曹化淳叩了一个头,站起身,快步走出暖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由检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他心头一震。

    “曹伴伴,朕信你。”

    曹化淳的眼眶瞬间红了。

    “老奴这条命是万岁爷的。老奴不会让万岁爷失望——永远不会。”他嘶哑着嗓子说完,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内官监衙门坐落在紫禁城西北角,紧挨着西苑太液池。这个衙门掌管皇家园林、宫室修缮和器物制造,平日里清闲得可以养老。但内官监的权力并不小——太液池归内官监管,御船修造归内官监管,甚至在御船上当值的杂役太监也由内官监统一分派。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在御船上做手脚,内官监是最方便的地方。

    曹化淳带着六个锦衣卫冲到内官监衙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衙门里点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笼,值房里只有一个老太监在打盹。老太监被脚步声惊醒,抬头看到曹化淳,慌忙跪下行礼:“曹公公,您怎么来了?”

    “曹化雨呢?”

    “曹少监下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说是去城西看一批木料——宫里要修几座凉亭,需要上好楠木,城外木厂刚到了一批。”

    “城西的木厂?哪一家?”

    “德顺木厂,在金城坊。”

    曹化淳转身就走。他带着锦衣卫一路疾驰出西华门,穿过金城坊的几条小巷,找到了那家德顺木厂。木厂已经关了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锦衣卫踹开大门冲进去,里面堆满了木材,到处弥漫着木屑的味道。值房里坐着一个管账的老头,说下午是有个太监来过——穿青袍,三四十岁,说话带点保定府口音。看了木料,喝了杯茶就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搜。”

    六个锦衣卫把德顺木厂从里到外翻了个遍。木料堆、账房、库房、后院、马厩——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曹化雨。但他们在后院马厩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内官监少监官服,上面压着一块腰牌,正面刻着“内官监左少监曹化雨”。

    曹化淳拿着那块腰牌,手指慢慢收紧。

    “他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木厂后门敞开的方向。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往西便门。西便门是京城西侧的一个小城门,往西出城便是通往山西、陕西的官道。如果曹化雨从这里出城,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就能进入山西地界。而山西——是张养浩经营了多年的地盘。张养浩虽然已经下狱,但他在山西官场上织了四年的网不会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如果曹化雨在山西有人接应,想把他抓回来就难了。

    “曹公公,”锦衣卫百户凑上来低声问,“要不要下令封城门?”

    曹化淳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腰牌攥进手心。

    “传令——西便门、阜成门、广宁门三座城门今夜只进不出。所有出城人员一律严查。有内官监腰牌或度牒者,即刻扣押。再传令五城兵马司,加派巡丁,巡查城内大小客栈、寺庙、空置宅院,发现保定口音的单身男子一律盘查。再传令顺天府——立刻审张养浩,问他曹化雨在山西都认识什么人、藏身之处可能在哪儿。”

    锦衣卫百户领命而去。曹化淳一个人站在德顺木厂的后院里,夜风卷着木屑扑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彻底黑透的夜空,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化雨,你到底替谁做了事。

    与此同时,锦衣卫已经包围了韩府。

    韩爌入宫后,锦衣卫就在韩府外围设了岗。傍晚时分的第二道命令将包围圈收紧,所有在册的韩府人员——家人、仆役、幕僚、门客——一律就地圈禁,不得外出。负责带队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马三元,正是之前从彰德府押陈文耀进京的那个百户,因为办事利落刚升了千户。

    马三元按名册逐一清点韩府的人员。名册是顺天府年初编的,登记了韩府所有长住人口。名册上一共列了二十四个名字,除去韩爌本人已经入宫,还剩二十三人。马三元清点了一遍人数,发现少了一个。

    沈明臣。

    韩爌的幕僚,在韩府掌书信往来三十年。

    “搜。”

    锦衣卫把整座韩府从花园搜到后罩房,每一个角落都找过了。沈明臣的住处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方方正正,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衣柜里的衣物按照季节分类叠好。没有任何仓皇出逃的迹象。但人不见了。

    马三元走进韩爌的书房,打量着这间清简到近乎寒酸的屋子。桌上空空荡荡,墙上原本挂字画的地方只剩下一枚铁钉,钉孔周围的墙面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新——说明字画是最近才取下来的。他打开书柜最下层的抽屉,发现里面放着一摞信稿,全都是韩爌与各地门生故吏的往来书信底稿。

    他正要合上抽屉,忽然注意到抽屉内壁的厚度有些不对。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转过来,发现抽屉底部有一层夹层。撬开夹层,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着一个地名和一个日期。有一些名字马三元认得——钱龙锡、杨所修、瞿式耜,都是东林党的核心。但有几个名字他不认识,地名也稀奇古怪——宣府、大同、太原、扬州、甚至还有一个“沈阳”。

    沈阳——那是建奴的地盘。

    马三元把册子揣进怀里,脸色变得极为凝重。他走出书房,对手下下令:“把韩府所有文书、信稿、账簿全部封存,一页纸都不许漏掉,全部送到北镇抚司存档。再派人去顺天府调近半年所有城门的出城记录,查沈明臣的下落。这个人一定不能让他跑出京城。”

    清晨时分,一份加急军报从宣府镇送往京城。送信的马跑死了两匹,驿卒在城门口换马时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军报送进乾清宫的时候,朱由检刚刚合眼不到半个时辰。曹化淳轻声把他叫醒,呈上军报。朱由检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宣府总兵张斌急报:昨夜,蒙古察哈尔部千余骑突袭宣府边墙数处关口,俱被守军击退。唯独柳树屯以北的独石口,守卫百户及以下二十余人全部阵亡。天明后搜查关墙,发现有人从内向外破关——关门是从内侧被打开的。边墙附近的草丛中发现多处血迹和马蹄印,痕迹一路向北延伸进入察哈尔地界。另在关墙内侧草丛中发现一具无名男尸,二十余岁,身着宣府步军营军服,死因为后脑中刀。经辨认,此人正是之前请了探亲假后失踪的宣府镇步军左营第三哨小旗——刘勇。”

    朱由检放下军报,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勇死了。

    天启落水案的最后一个证人,死了。死在一座被自己人打开的关门内侧。杀他的人从关内一路追杀到关外,最终在独石口追上了他。

    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关门,放蒙古骑兵进来接应。然后杀了刘勇灭口。凶手出了关,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上。

    朱由检睁开眼睛,把军报放在御案上。

    “独石口的守卫是被谁杀的?”

    “是被偷袭。”曹化淳的声音压得极低,“守卫二十余人无一活口,刀伤全部来自背后。敌骑在打开关门之后才突入,人数当在十人以上。千余骑的边墙佯攻只是掩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有内应的。”

    “内应。”朱由检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宣府镇以北的独石口位置画了一个圈。

    “朕的边关守将,被人收买了。杀刘勇的凶手,现在可能已经跑到了蒙古。朕要追,就要跨过边墙——追到蒙古去。而一旦越境,就是两个朝廷之间的战争。对方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他转过身。

    “这道关门是谁打开的?”

    曹化淳沉默了一下。

    “宣府总兵张斌在军报末页附了一句——独石口守关百户刘忠,是刘勇的同宗叔父。刘忠本人也已阵亡,张斌将刘忠全家控制后,在刘忠家中搜出白银五百两。银锭底部有官铸铭文——天启五年山西饷银。”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启五年山西饷银。山西。张养浩。这批被贪墨的军饷,不仅被贪了,还被用来收买边关守将。十万两饷银的去向,现在又浮出了一块。有人把这笔钱从山西运到了宣府,买通了刘勇的叔父刘忠,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里应外合,放蒙古骑兵入关接走了疤脸一伙人,同时杀了刘勇灭口。

    这一切的策划者——曹化雨、沈明臣、疤脸吴守义背后的那个人——至今还躲在暗处。

    “沈明臣还没找到?”

    “没有。马三元在韩府搜了一夜,发现沈明臣的住处有一本秘密册子,上面列了十二个人的名字和地名。其中有宣府、大同、太原、扬州,还有一个——沈阳。”

    沈阳。建奴的地盘。

    “锦衣卫已经封锁了京城九门,五城兵马司在逐户搜查。但沈明臣昨天下午就不见了——就在韩爌进宫的同时。”

    朱由检握紧了拳头。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但他知道,找到沈明臣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了。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提前半天消失的人,不会留在京城等着被抓。他一定有一条秘密的逃亡路线。就像疤脸带着刘勇从宣府出关一样——他们的退路早已铺好。这一切布局精密,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前面。他刚查到曹化雨,曹化雨就跑了。刚查到沈明臣,沈明臣就消失了。刚查到刘勇的下落,刘勇就死在关外。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一枚棋子即将被他抓住的瞬间,提前一步把棋子从棋盘上拿走了。

    这个人了解大明的官僚系统、了解锦衣卫的情报网络、了解边镇的兵力部署。这个人能调动内官监的太监、能收买边关的百户、能与蒙古骑兵配合默契。这不是普通的朝堂党争对手。这是一个深谙大明军政体系每一个漏洞的老手。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沈明臣、曹化雨、吴守义三个人的名字旁边各自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下了六个字:

    “沈阳。建奴。谁?”

    他放下朱笔,看着这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天启落水案查到现在,党争的外衣正在被一层层剥去。韩爌是被栽赃的。魏忠贤也是被栽赃的。真正的棋手既不是东林党也不是阉党,他用东林党的手安排了眼线,用阉党的渠道调动了内官监,用山西贪墨案的银子收买了边关守将,用蒙古骑兵的掩护把人偷运出关。

    而现在,马三元在沈明臣的册子上发现了“沈阳”两个字。

    建奴。如果天启落水案的幕后主使与建奴有关,那就不是党争了。那是一场筹划多年的——叛国。

    他忽然想起了皇兄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莫做仁君。”

    做仁君,是查不到这一步的。做仁君,会在杨所修弹劾魏忠贤的时候就顺水推舟杀了那条老狗,然后被东林党牵着鼻子走,永远也看不到这桩案子真正的底。而现在,他不杀魏忠贤,也不杀韩爌,他两个都留着,两个都查。查到最后,党争的帷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后面那只真正的手。

    那只手现在还藏在暗处。但朱由检知道,它迟早会露出来。因为沈明臣带走了那本册子上的秘密,曹化雨身上背着内官监的线索,吴守义跟着蒙古骑兵逃到了草原——他们虽然跑了,但也留下了一道谁也无法抹掉的痕迹。

    从京城到宣府,从山西到蒙古,从内官监到钟鼓司,从“冲然道隐”的私印到独石口守卫的尸首——这些线索连起来,织成了一张网。这张网现在破了很多洞,但网的形状还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张网剩下的丝线,一路追下去。

    不管追到草原,还是追到辽东。

    不管追到蒙古,还是追到沈阳。

    “传朕旨意——宣府镇、大同镇所有出关道路继续封锁,盘查期限延长十日。辽东镇、蓟州镇进入战备状态,严密监视草原方向的一切动向。锦衣卫在京城及周边三百里范围内继续搜捕沈明臣与曹化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传朕口谕给三法司——张养浩和钱龙锡的审问重新进行,重点追查天启五年山西饷银的全部去向,每一笔都要查清楚。”

    曹化淳躬身领旨,正要退出,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还有——韩爌在文华殿耳房里,让他把那本册子上列出来的十二个名字全部默出来。他知道多少就默多少。”

    “老奴遵旨。”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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