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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是天快亮时落下来的,整座京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林清音站在窗前,看檐头的雨水一串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白沫。空气又潮又冷,混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顺着窗缝一点点往里钻。
她手里翻着从书库借来的《乐律杂记》,正看到写“天音阁”的那一页。纸上字不多,只说这派以音律入武,能用琴音惑乱人心,五十年前卷进了宫廷斗争,被朝廷派兵剿了,门人四散,传承也就断了。至于卷进了什么斗争,是谁下的令,半句没提。
“太干净了。”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阿九的声音从指环里传来:“什么太干净?”
“这段记载。”林清音指尖划过那几行字,“凡是写到天音阁的,官方的书里都只有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好像这派从来没存在过。灭一个门派,总得有个由头——勾结叛党、图谋不轨、私藏禁物,总得占上一桩。这里什么也不写,只说‘卷入宫廷斗争’。越是含糊,越说明里头有事。”
“你疑心跟宫里有关?”
“五十年前,正是当今陛下登基前后。那时候宫里斗得最凶,什么事没有?”林清音合上书,望向窗外迷蒙的天色。
她想起顾北辰提过,他的生母先皇后就是死在宫闱阴谋里。那位皇后薨逝的时间,算起来也在五十年前。和天音阁灭门的时间,挨得太近了。
是巧合吗?
正想着,门外守卫通禀:“林供奉,有位自称顾婉儿的姑娘求见,说是您的旧识。”
林清音微微一怔。昨日宴席才见过,今日顾长天的女儿就找上门来了?是顾长天授意的试探,还是顾婉儿自己的主意?
她把书归回书架,理了理衣襟:“请她到花厅,我这就来。”
花厅在北院前头,是个敞亮的小厅,正对着院里的小池塘。林清音过去时,顾婉儿正靠在栏杆边,低头看池子里被雨点惊得乱窜的锦鲤,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今日穿得更素净,淡青裙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从江南画里走出来的人。
“婉儿姑娘。”林清音笑着迎上去,“昨日才见过,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莫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这儿?”
顾婉儿转过身,脸上笑意明朗:“林姐姐莫取笑。昨儿回去后,我总想着姐姐席间说的那些药理,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我在江南也翻过几本医书,可都是些通俗本子,像姐姐说的那些配伍的道理,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语气很自然,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林清音心里琢磨——若这是演戏,这姑娘的演技可真到了家。
“你也喜欢药理?”林清音引她坐下,让人上了热茶。
“谈不上精通,就是喜欢。”顾婉儿双手接过茶盏,低头闻了闻,一脸满足,“在江南时,我常在我爹的药铺里帮忙,认得几味常见的草药,可真正的古方医理,我是一窍不通。”
说起“我爹的药铺”,她神态自若,仿佛那就是她日常待的地方。但林清音注意到,顾婉儿每次提到“爹”字,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下低一低,像是要避开什么。
“姐姐平日里在观星阁都做些什么?”顾婉儿喝了口茶,好奇地打量着花厅,“我听说观星阁是朝廷最神秘的衙门,寻常人根本进不来。姐姐能在这儿做供奉博士,一定很厉害吧?”
“也没什么,不过是整理些古籍,偶尔出门采买药材,日子过得清闲罢了。”林清音笑了笑,拣要紧的答。
“那姐姐平日能出门吗?”顾婉儿眼睛一亮,“我在京城不认得几个人,义父又忙,整天关在别院里闷得慌。要是姐姐方便,我能不能常来找姐姐说说话?”
林清音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思忖。顾婉儿主动要常来,正合她心意——她正需要这个由头,贴近了探顾婉儿身上的秘密。可也得防着,这是不是顾长天布的更深一层的局。
“自然可以。”她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只要你不嫌我这儿简陋,随时都能来。”
顾婉儿开心地笑了,笑得干净明亮,像得了心爱玩意儿的小姑娘。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打开,里头包着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这是我从江南带来的厨子做的,姐姐尝尝。”
林清音接过,道了谢,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很正,是好手艺。可她更在意的,是顾婉儿递帕子的那一瞬,阿九又传来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和昨日在宴席上感应到的是同一个,属于天音阁功法的气息。今天的这股气息,比昨天更清晰些,像是因着顾婉儿心神放松,功法气息不再刻意压制了。
“姐姐喜欢就好。”顾婉儿见她吃了,很是高兴,又絮絮地说起初到京城的见闻,“京城好热闹呀,比江南热闹多了。不过街上的东西也贵,一根糖葫芦就要五文钱,我昨天逛了一圈,光糖葫芦就吃了三根。”
林清音被她逗笑了:“你这馋猫,吃多了牙齿要坏。”
“哎呀,姐姐说得对,我也觉得牙有点酸了。”顾婉儿捂着腮帮子,皱了皱鼻子,一副懊恼的样子。
两人又闲聊了些时候,从京城的天气聊到江南的风物,又聊到各地的药材。顾婉儿的谈吐虽不像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那般字字珠玑,却有一种天真烂漫的可爱,说话时表情生动,让人不知不觉就放了心。
可正是这种“不设防”的天真,让林清音愈发警惕。顾长天那等城府极深的人,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纯粹的女儿?除非顾婉儿根本不知道她爹在做什么。
“姐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顾婉儿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犹疑,“义父他……好像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林清音的心猛地一提,可声音依旧平稳:“此话怎讲?”
“就是……有时候半夜,会有人悄悄来找他,两人在书房里说很久的话。我路过的时候,他们就不说了。”顾婉儿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而且,义父有时候看起来很累,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像换了个人一样。”
林清音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她在心里飞快盘算——顾婉儿主动吐露这些,是真信赖,还是顾长天有意让她来递半真半假的消息?
“婉儿,”她轻声道,“这些事,你最好不要对外人说。”
顾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的。我只跟姐姐说,因为姐姐看着值得信赖。”
林清音没有正面回应,只笑了笑,转了话题:“对了,婉儿,你在归元门别院,可曾见过些特殊的客人?比如穿着官服的?”
顾婉儿歪着头想了想:“见过几个。可他们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只有一次,有个人走得急,在门口被风掀开了帽檐,我瞥见他下巴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上头还长了一根毛。”
林清音的瞳孔微微一缩。下巴上长毛的黑痣——她在密档室见过这个人,正是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吏部谢侍郎,谢家的人。
“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好像来过两三次。”顾婉儿不大确定地说,“我记不太清了。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清音端起茶壶,又给顾婉儿续了些茶,“来,再喝一杯。这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你尝尝。”
顾婉儿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真好喝。姐姐,你人真好。”
林清音看着眼前这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笑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是真懵懂,还是演技太高?她无从断定,可她知道,她必须继续亲近顾婉儿,才能借着这层关系,更深地摸到归元门的根底。
两人又聊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雨势渐歇,云层里透出几缕金色的阳光。顾婉儿起身告辞,说义父让她午时前回去用饭。林清音将她送到观星阁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阿九,”她在心里问,“刚才她说的那些,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很难说。”阿九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审慎,“她的表情和细微的反应,都符合真挚的表现,没看出明显的说谎痕迹。但这并不能排除她受过精心调教的可能。”
“你说得对。”林清音转身走回花厅,望着池中悠然游动的锦鲤,“不过她无意间透露的那条消息——下巴有黑痣的那位官员——至少是真实可查的。”
“你要去查吗?”
“自然要去。”林清音的目光微微眯起,倒映着水面的波光,“谢家的人频繁出入归元门别院,这本身就是个极重要的信号。”
风从水面上拂过,带起一圈圈涟漪,也将几片落叶吹进了池塘。林清音看着落叶在水面上打转,缓缓沉入水底,心里那团原本散漫的线索,正一点点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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