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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时,陈瑾一个人去了涪江茶楼。
茶楼在城北,两层木楼临着涪江,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水慢悠悠地淌。
他到的时候李茂已经坐在二楼雅间里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人清瘦,神情里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你就是曾大人派来的?”
李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陈瑾从袖子里摸出曾省吾那封密信递过去。
李茂拆开来看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曾大人信上说你们是来查私盐案的。”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本官可以给你们指个方向,但不能亲自出面。赵家在绵州经营了多少年了,从州衙到底下那些驿站哨所,上上下下全是他家的人。
“本官虽说顶着知州的名头,可才到任没几天,手里头没几个能使唤的人。在这绵州城里,我说话未必有赵家族长好使。”
陈瑾点了点头:“晚辈明白。李大人给指条路就行,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
李茂沉吟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绵州盐引发放的记录。赵家经营的永昌号,账面上的盐引数量和销售量看着都能对上。可本官暗中查过,永昌号实际卖出去的盐比账面上足足多出三成。那多出来的三成,全是没有盐引的私盐。”
陈瑾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抬头问:“这些私盐从哪儿来的?”
“川南叙州府富顺县和嘉定州荣县那一片。”
李茂的声音更低了,“赵家在自流井和贡井盐区有自己的私井,产出来的盐走水路……先由荣溪入沱江运到泸州,再顺长江往下到重庆,转入涪江一路溯上来,在丰谷井一带上岸转陆路运进绵州。
“整条线都避开了盐运司的关卡,走的是私道。具体路线和卡口本官也不清楚,但有一个人知道全部底细……赵家永昌号的账房先生,姓钱叫钱通,是赵弘的远房亲戚,管着永昌号所有的账目。”
“钱通现在在哪儿?”
“这人常年窝在永昌号后院,很少出门,从早到晚扎在账房里。”李茂的神情郑重起来,“要想查清赵家私盐的账目,得从他身上下手。”
陈瑾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这人有什么弱点?”
李茂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贪财,好色。城东养了个外室,姓王,一个寡妇。每隔三五天他会趁夜去那边过夜,走后门,从不带随从。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死穴。”
陈瑾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起身告辞。
从茶楼出来没直接回客栈,在街上溜达了一大圈,把永昌号的位置、赵家几处宅子的方位都记下了,又绕到城东找到了钱通外室住的那幢小院……不起眼的门脸,门前一株老槐树,院墙不高,后门通着一条僻静的巷子。
回到客栈把情况跟王宸和张懋修说了。
陈瑾说钱通是个突破口,不能硬来,得让他自己把账册交出来。
张懋修挠了挠头说这怎么可能,王宸倒是一下就通了:“除非我们手里攥着他怕的东西。李大人不是说他贪财好色吗,这种人胆子也小。拿住把柄,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陈瑾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上头记着一条信息,是他从《锦城春深图》里翻出来的……钱通在自贡盐井的账上做了手脚,每年私下截留将近两成利润往自己口袋里装。光这一条,就够他身败名裂。
王宸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陈兄,你这消息……从哪儿弄来的?”
“别问。”
陈瑾没解释,“知道这条东西能让他乖乖听话就行。”
三个人合计了一阵,定下来当晚就动手。
三更鼓响过,三个人换了夜行衣悄悄摸到城东那幢小院外头。
院墙不高,张懋修轻轻松松翻过去开了后门,陈瑾和王宸闪身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正房里亮着灯。
陈瑾凑到窗前往里一看,钱通正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桌前喝酒,有说有笑的。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窗,里面的笑声一下断了。
“谁?”
钱通的声音打着颤。
“钱先生,出来说句话。”
陈瑾把声音压得很低,“有笔买卖想跟您谈。”
里头闷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钱通探出脑袋,借着月光看清院子里站着三个黑衣人的时候,脸刷地就白了。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别怕。”
陈瑾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递过去,“钱先生先看看这个。”
钱通接过纸凑到灯底下瞄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嘴唇开始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怎么会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陈瑾盯着他,“只问你一件事——赵家的私盐账册,藏在哪儿。”
钱通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血色,额头上冷汗直往外冒。
他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哑着嗓子说了出来:“在……在城东柳树胡同赵家外宅的密室里。钥匙在管家赵禄身上,他每三天去清点一回账目。”
“账册有几本?”
“三本。一本明账给官府看的,一本暗账记的是私盐进出,还有一本……”他咽了口唾沫,“分赃账,记的是行贿的官员和数目。”
“密室怎么进?”
钱通咬了咬牙,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递过来:“这是赵家外宅后门的钥匙。密室门是铜锁,得用特制的钥匙才打得开。
“赵禄的钥匙串上有一把黄铜钥匙,就是开密室门的。他三天去一回,今儿是头天,后天午后未时他会去查账。”
陈瑾把钥匙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递还给他:“外宅的钥匙我不要,省得以后给你惹麻烦。
“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走漏了风声,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钱通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地说不敢。
陈瑾朝王宸和张懋修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大摇大摆出了门,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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