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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草堂人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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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破五。

    天还没亮透,成都城里的炮仗就炸开了锅,噼里啪啦的,一条巷子接一条巷子地响。按蜀中老规矩,这日要迎财神、送穷鬼,家家户户都得赶早。

    小冰河期的寒气还硬邦邦地贴在脸上,可过年的那股子热乎劲儿,硬是把冷风给顶了回去。

    陈家门头不算高,规矩倒是一样没落下。

    林氏天不亮就领着穆莺儿和穆真真扎进了灶间,案板剁得震天响,煮了一大锅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窜。饺子又叫扁食,破五吃扁食,老话说的“捏小人嘴”……把馅儿往皮里一包,两头一捏,就图个新的一年里不招是非,不惹口舌。

    陈瑾洗漱完往堂屋里一坐,连汤带水干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浑身都舒坦了。

    吃完抹抹嘴,一头扎进书房。

    院试就在二月里,日子掐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他虽说有后世的见识垫底,县试府试又都闯过来了,可大明的科举这东西,他从来不敢马虎。翻着那本翻过不知多少遍的《四书章句集注》,正琢磨破题的关窍,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会儿穆莺儿捏着张帖子进来了,泥金的,在手里亮闪闪的。

    “少爷,张公子派人送来的。”

    陈瑾接过来一看,澄心堂纸,洒着金箔,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沉香的幽气,淡淡的,不冲。

    翻开来一看,张懋修的字歪歪扭扭地飞在上头……初七人日,杜甫草堂一聚。说是一班同窗,县试府试和几次文会上认识的那些各县童生里的尖子,趁着年还没过完,办场文会。

    大明承平了这么些年,万历初年的蜀中更是一派富庶,士子文人最兴交游。初七人日游草堂,本来就是成都的老风俗。

    陈瑾把帖子往案头一搁,笑了一下。

    他清楚这时代士林的风气……风雅和奢华是掺在一块儿的,这是底色。既然一脚踩进来了,就去见识见识,权当考前松松心境。

    到了初七那天,天晴得透亮,风软软的,虽是初春,日头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陈瑾换了身月白湖绸直裰,簇新的,外头罩了件天青鹤氅,戴了方巾,脚下粉底皂靴,往铜镜前一站……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倒也当得起这几个字。

    他素来不爱乘轿,让陈福套了家里那辆青篷小车,晃晃悠悠出了南门,往浣花溪去了。

    过了锦里,眼前一下敞亮了。浣花溪两岸,寒柳刚吐了鹅黄的嫩芽,风一吹,丝丝缕缕地在半空里飘。南河上画舫扎堆,彩绸飘得满天飞,隐隐约约有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从水面上荡过来。官道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全是赶去草堂游玩的达官显贵和风流士子。

    杜甫草堂门口早挤不动了,各家公子生员的随从、小厮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陈瑾刚下车,就被张懋修一把拽住了胳膊。

    “陈兄,你可算来了!今儿这局,缺了你不行!”

    张懋修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一身暗花紫酱色锦袍,腰上挂了块羊脂白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繁复,手里摇着把泥金折扇。身后还跟了两个穿葱绿绸衫的丫鬟,一人捧一个紫檀食盒,俏生生的。从头到脚,从头到脚,世家公子的派头摆了十足。

    “张兄相邀,敢不从命。”陈瑾笑着拱了拱手。

    两人并肩进了草堂。

    里头梅花正盛,暗香浮动,到处是人。

    张懋修早早就让家仆包下了深处一处临水的轩阁,进去一掀帘子,暖烘烘的……无烟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王宸和李逸之已经坐在里头了,正跟一个穿素净青布袍的清瘦青年谈得热烈。

    陈瑾认出来,是之前在府学文会上照过面的府试案首杨昌元。

    陈瑾挨着王宸下首坐下,冲席间众人点了点头。

    张懋修见人到齐了,拍了一下巴掌,外头候着的歌姬鱼贯进来了。

    十几个女子,一看就是从成都教坊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段妖娆,妆容精致。

    抱琵琶的抱琵琶,捧古筝的捧古筝,在屏风后头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时下最流行的南曲。婉转是婉转,好听也是真好听。

    小厮们把紫檀食盒打开,端出人日传统的七菜羹。

    陈瑾低头一看,成窑青花小碗里,金丝燕窝垫底,辽东雪蛤、蜀南竹海冬笋尖、川西大山里的松茸,再配上初春最嫩的豌豆尖、菜心、芥蓝、芥菜七样时蔬,用老母鸡和干贝文火吊了整整一宿的高汤冲出来的,汤色澄澈,鲜香扑鼻。

    陈瑾端起来品了一口,鲜美得很,唇齿间全是那股子清甜。

    大明承平太久,士大夫在吃穿用度上讲究到了极致,这本来就是一种生活。他既不沉溺,也不故作清高,只是带着一点欣赏的眼光看着满桌珍馐和屏风后那些曼妙的身姿,心里头清清朗朗的,权当是看一幅活色生香的画。

    “来来来,今日人日,同吃七菜羹,戴人胜!”张懋修端起酒杯站起来,嗓门洪亮,“祝各位兄台二月院试,文思泉涌,金榜题名!”

    几个身段妖娆的粉头笑着凑上来,手里捏着纯金箔敲成的小巧人形花钿,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了满脸。

    陈瑾微微偏了偏头,任由一个绿衣歌姬把那金光闪闪的人胜贴在他鬓角上,回了个温温和和的笑,倒把那歌姬的颊染红了。

    酒过三巡,菜也差不多了。

    李逸之仗着是杨慎的再传弟子,肚子里有几分诗才,脸喝得红扑扑的,站起来大声提议:“今日游草堂,不可无诗。我等不如移步高丘,登高赋诗,以纪今日之盛!”

    众人轰然叫好。

    一行人挪到草堂后一处高丘上,望着脚底潺潺的浣花溪和满眼初春的野色。

    书童们早就在石桌上铺好了笔墨纸砚。

    李逸之略一沉吟,一首七律就出来了,高声吟诵……

    锦水春风浣花溪,草堂人日客来齐。

    梅腮带雪犹含笑,柳眼迎春渐欲迷。

    万里桥西添翠色,百花潭北醉金闺。

    休言蜀道崎岖甚,且向樽前听子规。

    辞藻华丽,对仗也工整,把草堂的春色和今日这场盛会写了个花团锦簇。

    王宸和杨昌元连连叫好,连那些歌姬都纷纷侧目,眼里全都是仰慕。

    轮到陈瑾了,他提起紫毫蘸饱了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场合犯不着去抢谁的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于是在纸上写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五言绝句:人日春风至,梅花带雪开。草堂留客醉,锦水抱城来。

    平白如话,意境也是淡淡的。应了景,不出挑。

    果然,诗一念完,席间没什么波澜。

    陈瑾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退回座上继续品茶看景。

    这场风雅的文会,伴着丝竹声和酒令声,一直闹到日头西沉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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