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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啊。
邢蕊在后安静地看着。
颓丧的身子抖若筛糠,她紧咬着下唇,指甲深嵌入掌心渗血都没发现,头低到恨不得埋入地里,一眼都不敢注视里面的人。
颓丧所做的一切努力在傲慢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甚至说应该都入不了她的眼,不予肯定不予提点,似乎她用尽全力打造出来的小世界都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
惊不起傲慢的一点波澜,不甚在意。
这让颓丧无比的羞窘,她如同烂漫鲜花转瞬枯萎,丧而颓败地低下她的头颅,空洞着眼神,不知道自己价值所在,又拼命地想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房门重新关上了,里面的人离开,颓丧定格在原地。
邢蕊在思考。
依旧是好心的色欲帽这两天告诉她的。
据说傲慢在颓丧刚出生时就离开了,生下她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女儿,但是以现在的人类繁衍的方式,女儿只能继承她一半的血脉,另一半还是得来自另一个人。
傲慢看着刚出生的女儿,厌恶女儿那另一半肮脏的血脉,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女儿”,可能并非一定要是人类。
她就把刚出生的颓丧扔在了父家,直接离开了。
颓丧的父家是一个很严苛的家族,精英教育,条条框框,家规上万,禁止快步走,呼吸都要注意音量。
虽然这么说很不可思议,但在那个家族中,看一点课外小说,翻翻杂志漫画,都会被视作违禁,是不精英的,不名门闺秀大族千金的。
可想而知,颓丧活得很压抑,她计算着每一秒钟自己该干什么,麻木守规矩,不然面临着就是严苛的家罚。
父亲从未对她提起过母亲,颓丧自小也以为母亲早亡,她没有母亲。
痛苦与压抑常常是创作的源泉,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颓丧还是萌发了创作之心,她私底下偷偷写小说,偷偷地匿名发表。
写作是她永无天日的黑暗中唯一够她苟延残喘的亮光。
当然,这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是瞒不长久的,父亲还是发现了,严厉地责罚她,撕碎了她的文章,拍在了她的脸上。
就在这时,傲慢出现了。
傲慢看出颓丧在文字魔法上有些极大的天赋才能,出现在她面前,把她带走了,她从此成为了颓丧帽子。
这在包括邢蕊在内的外人看来,非常的明晰。
傲慢只不过是发现这个拥有她一半血脉的女儿有新的价值,值得一用,才会认回这个女儿。
可在颓丧的视角。
她原以为自己是没有妈妈的,在她写作被发现,生活要重回黑暗的这一天,妈妈突然出现了,把她从那个家中救走,给她自由,让她继续写。
天哪,好像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刻骨铭心的救赎了。
但那是傲慢。
傲慢并不在意颓丧。
以细腻压抑的文字著称的颓丧又怎会感觉不到这一点,她只能感觉到了也假装不知道,在一遍遍的自我洗脑中慢慢地颓败零落。
亦或者焦虑地寻找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得不到母亲的喜爱,是还不够听话,不够优秀吗?是学校考试成绩作业写的不够好吗?
颓丧不知道。
颓丧只能一次次在傲慢的默然无视中惴惴不安地批判着自己,为母亲寻找一个合适的忽视自己的理由。
颓丧的文字魔法带有一种离奇的“创生力”,她好像能使很多事物重新焕发活力,让濒死的鱼重新蹦跳,枯萎的植物舒展绿枝。
除了焕发出颓丧自己的生机。
邢蕊也从色欲那弄明白了傲慢与魔兽之间的关系。
似乎是傲慢意识到自己并非一定要一个人类孩子后,就思考着向魔兽下手,选择最为珍贵特殊的魔兽注入自己的血液,改造成自己的“孩子”。
这又是把颓丧置于何地呢。
明明有自己这个女儿,可母亲厌恶她血脉不纯,还要再造一个“孩子”。
理所当然颓丧是愤然的,她无比地痛恨那只要和她争夺母亲的魔兽,比谁都想杀了它。
可颓丧是颓丧,她懊恼过、气愤过、恨过,最终一切都在寂静中回归颓败。
颓丧还是帮着傲慢一起,做了这件事,眼睁睁看着母亲更喜爱的“孩子”出世。
因为自己不够优秀。
所以有更好的要代替自己,是理所当然的。
邢蕊很难说。
颓丧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从一个深渊,坠落至另一个深渊。
该说不说都是魔女帽的人吗?这和邢蕊所知的另一位魔女和她儿子尉迟权情况有些许相似。
不过区别在于林凤无心无情,她不爱儿子,对于养子的关爱也是虚假的,招猫逗狗般的慈善表演而已。
傲慢是真的想要一个符合她心意的“孩子”,她是傲慢的不把任何人的感情放在眼里,不在意颓丧的窘迫难堪,也不在意魔兽的不愿意。
林凤从未对尉迟权好过,尉迟权也从不认为自己被爱过。
而傲慢对颓丧是有过“救赎”的,天降救星般刻骨铭心的解救,让颓丧在过后无数个痛苦的日夜都反复回想、自我宽慰,为母亲找尽理由。
哪怕傲慢从来目中无人,哪怕傲慢所做的不过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解救。
两人惨的各有千秋,但在这一点上,尉迟权甚至都可以说是要幸运一点。
庆幸林凤从未爱过他,给予他的是百分之百的厌恶与恶意,装模作样的爱也没有,第一个到来的是黎问音。
——
“不够...不够...不够!”
感受到房间里傲慢的气息彻底消失,颓丧控制不住地愤然,将怀里的海报摔在地面上。
进门时她还是完全的兴高采烈成就十足,傲慢仅仅用几个字,就将她变成了自我厌恶。
邢蕊观察了许久,现在像是终于找到了时机,上前一步。
“丧丧,怎么了吗?你知道的,我常在白鸮身边出谋划策,你是有什么烦恼吗,也可以说给我听听呀?”
颓丧面色苍白,目光涣散地扭过来看她。
沉默了一会儿,颓丧别开了脑袋:“你是狡诈。”
邢蕊笑笑,知道小女孩对她抱有警惕。
但拉拢靠近人嘛,取得信任的第一步自然是要从对方所需开始。
邢蕊想着,她先得弄清颓丧想要什么,钱、权、力量,都好说。
“你的无人剧团做得很厉害啊,”邢蕊惊叹了一下,蹲下拾起她摔在地面的广告,像大姐姐一样耐心地问,“试演反馈很不错呢,是在担心正式演出的事吗?”
颓丧的手垂在自己身侧,狠狠握紧后又沮丧地松开。
“剧本笔力...还是不够......我需要观众的情绪更强烈些,更浓郁激烈些,才能完成母亲的任务。”
“这样啊,”邢蕊站起,拍拍海报上的尘灰,像是很珍惜般欣赏且好奇地看了看它们,“介意我提一点建议吗?”
颓丧默了会儿:“你说。”
邢蕊笑吟吟地阐述了自己的建议。
颓丧听愣了一下,迷茫眨眼:“这样......就可以了吗?”
邢蕊笑道:“可以试试。”
颓丧兀自呢喃:“这样...母亲就会认可我了吗......”
邢蕊不语,静默地凝望着她。
不管颓丧想要的钱、权、力量,想要其中任何一样东西都会使她强大。
可偏偏,颓丧想要的是爱。
什么都不要,偏偏渴望爱。
真可惜啊。
邢蕊微微歪首,轻轻一笑:“你应该有在想,我为什么要帮你吧?”
颓丧一顿,看过来:“为什么,狡诈。”
“我有一个深爱的弟弟,可惜他犯了点事,关进大牢,我看不见他,”邢蕊半真半假地说着,流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你让我感到很亲切,像妹妹一样呢。”
颓丧默然听着。
邢蕊笑着问:“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姐姐吗?”
颓丧一滞。
...成为......她的姐姐吗?
姐姐......
哪怕知道眼前的人是狡诈帽,知道她极大可能别有用心,可颓丧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在这一瞬间无比地向往起幻想中的姐妹情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动容了。
“好......”
颓丧魔女的成名作《囫囵善意》中的主角过于凄惨而遭大批量读者心痛吐槽,可谁都没想到,这主角原型其实就是她自己。
邢蕊看着颓丧游魂般向她走来。
她在想,颓丧还真是不幸。
遇到的不是黎问音,而是自己这个新的深渊。
颓丧生涩期盼地喊着:“姐姐......”
——
“姐姐大人!你在想什么呀!”
慕容长虹的声音将容绵雨的思绪抽回。
容绵雨刚一扭头,就狠狠吓了一跳,慕容长虹的脸贴的过近了,还聚精会神地笑着看他。
容绵雨下意识往后一退,又撞到另一个人身上。
“嗯?”黎问音茫然抬头。
“抱歉抱歉。”容绵雨连忙对她道歉。
几个人正并排坐在一间活动室内写作业。
黎问音和慕容长虹刚上完精品飞行课,哇这位冲天扫把头教授可真够会刁难人的,课后作业竟然是画课上他们空中训练的受力分析图。
这可真是狠狠难倒黎问音了。
但黎问音原意不是来这儿写作业,她作为舞台特效顾问,是来找容绵雨问问她和慕容长虹那部分的舞台效果有什么想法没。
刚好遇到容绵雨在写作业,黎问音和慕容长虹就决定先写完作业再讨论舞台的事儿。
“来,你作业借我看一眼。”黎问音对自己的图一筹莫展,转眼就盯上了慕容长虹完成的图,准备借鉴一二。
“好哦,黎问音大人你拿。”慕容长虹抬起胳膊让她抽走了。
黎问音严肃观摩。
慕容长虹笑吟吟地看着容绵雨:“姐姐大人是有什么心事吗?”
容绵雨很纠结地看着他,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可是也不想随便糊弄过去,想要好好地认真对待。
容绵雨深呼吸:“缄默大盗和辅警的倒数第二场对手戏......缄默大盗趁辅警熟睡,偷亲了他,我感觉不太合适。”
慕容长虹:“哪里不合适?”
“没有确定任何关系,也没有征得辅警同意,偷亲......不太好。”容绵雨复杂着说道。
慕容长虹:“可是辅警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慕容长虹津津有味:“他没准还很享受呢。”
容绵雨:“......”
黎问音听了一耳朵,说道:“哎呀没事,这里是想表现缄默大盗人物心态的转变,她缄默半生,想做点出格的事情,征得同意之后的亲吻反而表现不出来出格了,就是要偷亲。”
“......好吧,”容绵雨被说服了,“那少爷,我们该如何表现呢?怎样借位比较好?”
慕容长虹眨眼:“借位吗?但我不是专业的演员,不太会表演借位诶。”
黎问音:“......”
黎问音举起受力分析图:“哇,这图还真是完全一派胡言式画法,慕容同学,你也是敢就这么完成作业。”
慕容长虹甜甜地笑着:“写完了就好呀,被小姨骂就骂吧。”
容绵雨忧愁地蹙起眉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他:“那怎么办?”
“那就只好双双为艺术献身咯,”慕容长虹开开心心的,“姐姐大人。”
容绵雨安静,末了,她叹出一口气:“但我们是姐弟,要不还是找找遮挡的办法......”
慕容长虹倒是很开朗:“姐弟怎么啦,不也是一个女演员和一个男演员,就能完成情侣角色的剧情呐,有什么冲突吗?”
“......”容绵雨沉默了,似乎很有道理。
黎问音也沉默了。
呜哇这家伙会不会太开朗了,难怪天天那么阳光,配得感是不是太高了一点,胡言乱语的自己都信了吧!
“你说得对,”容绵雨认真琢磨剧本,“我是要好好沉浸角色。”不多乱想,都是演戏。
慕容长虹的高配得感还在发力,这兄妹两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姐姐爱我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事”,他笑着问:“诸葛导演有说,让我们尽量培养一下情侣感,姐姐大人有什么想法吗?”
容绵雨惊讶:“但我们是姐弟......”怎么能有情侣感呢?
慕容长虹很乐观:“也没有规定说情侣不能是姐弟呀。”
容绵雨:“?”
黎问音:“?”
哇演都不演了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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