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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就在公司大门的斜对面。
正值午休时间,店内客人不少,玻璃门间隔不久便会被光顾的客户推开,咖啡豆的醇苦香气夹杂着凉爽的冷气以及低低的交谈声,充斥在并不算宽敞的空间里。
沈衔枝没有选择咖啡厅最里侧相对安静的卡座,而是在临街的落地窗旁停下脚步。这里视野开阔,距离咖啡厅正门也近。若是中途出现任何无法控制的情况,她随时都能离开或者更方便求救。
曜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环境——三个可见出入口,十一扇窗,两处监控盲区,临窗座位虽然容易受到外部视线干扰,却也是最方便撤离的位置。
几乎只需一眼,他便明白沈衔枝为什么选在这里。
她在防备他们。
包括他。
这个认知让曜溯墨蓝色的眼眸微微暗了暗。
沈衔枝率先落座,特意选了靠近过道的位置。
曜溯正要在她身侧坐下,白怜生就已经将怀中的项目资料轻轻放在了沈衔枝旁边空位上,边和她解释道:“这正好是要给你看的资料。”
他说得自然又随意,仿佛只是随手而为。
曜溯脚步停顿,冷冷看了他一眼,忍住了心底即将溢出的黑水。
白怜生神情坦荡,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顾止戈将两人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径直在沈衔枝对面落座。
这个位置方便观察她的全部神情。
曜溯最终坐在了她另一侧。
三个人落座后,原本普普通通的四人桌,莫名变得拥挤压抑起来。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近时,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几分:“几位需要喝点什么?”
白怜生几乎下意识抬眼:“她要一杯——”
“冰美式。”
沈衔枝先一步合上菜单,直接将自己的选择告诉服务员。
白怜生尚未出口的话停在唇边。
沈衔枝转头看向他,神情并无恼意,只是平静道:“我自己来。”
白怜生双眸微黯沉默了一瞬,轻轻颔首:“好。”
曜溯见状眉宇间凝结的冷意终于稍稍逸散几分。
顾止戈则垂眸扫过桌上的菜单,没有点任何东西。
他不需要通过人类的饮食摄取维持身体运转,也不喜欢这些价值不高的消费。
服务员有些迟疑:“几位先生不需要点什么吗?”
“一杯温水。”
顾止戈淡淡道。
曜溯同样只要了水。
白怜生点了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服务员离开后,沈衔枝拿出手机,打开倒计时,将三十分钟的计时页面放在桌面中央,方便几人都能看到。
“我下午还有工作。”她目光依次扫过面前三人,点了点桌面的手机缓缓道,“我只有半个小时。”
“所以接下来的谈话,希望三位不要再说‘很久以前’、‘你不记得的地方’或者‘以后会知道’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顾止戈的神色倒是没有变化,而曜溯眉心轻蹙显然陷入了困扰,白怜生则安静地看着她,眸色沉沉。
沈衔枝环视周围一圈,注意到周边人的视线全都被曜溯和顾止戈出色的外貌吸引到了他们这一桌上,暗自决定快刀斩乱麻。
她直接与白怜生对视,示意道:“从你开始。”
白怜生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认识他们两个?”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问到了麻筋上,白怜生一时也没有直接回答。
窗外行人来来往往,咖啡馆中的音乐舒缓轻柔,与桌面之上凝滞的氛围格格不入。
片刻后,白怜生终于开口,他避开了沈衔枝的对视:“以前工作时认识的。”
沈衔枝看着他,蹙眉追问:“什么工作?”
“工作经历比较复杂。”白怜生显然还没有放弃垂死挣扎,依旧绕着圈子避开正面回答。
“复杂到能让你同时认识晦川资本的最高决策人,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沈衔枝咄咄逼人。
曜溯听见沈衔枝的后半句话,墨蓝眸底的情绪复杂。
白怜生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沈衔枝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语气比起之前要低沉了许多,似乎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这就是你的回答?”
白怜生敏锐感知到对方的怒意,无奈地笑道:“我没有骗你。”
顾止戈端起服务员刚刚放下的温水,送进口后方才不紧不慢道:“他的确没有撒谎。”
沈衔枝很自然地将视线转向他。
顾止戈迎上她的视线,仿佛非常自然地平静补充:“但也没有正面回答。”
白怜生微微侧眸看向顾止戈,表情十分复杂。
顾止戈却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给他。
沈衔枝心底那点烦躁反而因为这句话稍稍平复了几分。她已经毫无底线地觉得至少有人认为白怜生所谓的回答与敷衍没有区别。
于是,她不再继续追问白怜生,而是转向曜溯:“你们在哪里认识?”
曜溯其实不是不擅长编织谎言,只是他身处高位太久了,以他现在的身份,没有人值得他花心思去刻意编造一套说辞来应付。但不代表他曾经没有为了某种目的而去编造一份谎言。
曜溯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选择了一个相对接近事实的答案:“他曾经出现在我生活的地方。”
“什么地方?”沈衔枝继续追问。
曜溯薄唇微抿,第一次避开了与沈衔枝的对视:“现在不能告诉你。”
沈衔枝眼底刚刚缓和的情绪又重新毛躁了起来,她喝了一口冰美式试图压下自己的情绪:“为什么?”
“会给你带来危险。”
“什么危险?”她依旧刨根问底。
曜溯开始陷入沉默。
沈衔枝眼神一错不错地直勾勾盯着他。
“曜先生。”她的语气依旧客气,眼底却已经有了明显的不悦,“从昨天见面开始,你一直在告诉我,我们曾经认识,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可当我问你发生过什么,你却只会回答不能说、很危险。”
“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曜溯垂眸不知该如何回答,无人注意到他自然垂放在桌面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当然知道矛盾,他比任何人都想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帝国边境那场持续了整整三十七天的战役,告诉她贫民星上那间永远漏雨的破旧房屋,告诉她自己曾在她面前第一次承诺会从战场活着回来。
也告诉她,他与她之间曾经是怎样的关系。
可是,维度壁垒尚未彻底破解。过度泄露高维文明信息,会加速规则排斥。他如今仅剩的停留时间,根本经不起第二次大幅度缩减。
可面对沈衔枝愈发不容敷衍的质问,他更无法继续用沉默逃避。
曜溯无奈叹了一口气后似乎下定决心般抬眸,深深望进她的眸底深处:“你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沈衔枝并未避开他的视线,缓缓点头:“是。”
曜溯喉结微动,轻启薄唇,一字一句道:“你,曾经是我的——”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咖啡厅上方的灯光竟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无人注意到,桌面水杯中的液体泛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同时,曜溯眼前,淡蓝色的警告信息骤然弹出。
【检测到文明信息泄露。】
【世界排斥度上升。】
【剩余停留时间强制扣减。】
【68:12:09】
原本尚有七十余小时的倒计时,仅仅因为他一闪而过的想法而一瞬骤减了三个小时。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自胸腔深处迸发。曜溯脸色微白,未说完的话被迫停在唇边。
沈衔枝敏锐注意到他的异常,有些担忧道:“你怎么了?”
“没事。”曜溯将翻涌的能量与伤害压回体内。
沈衔枝显然不相信,眉头紧蹙:“刚才发生了什么?”
曜溯暗自咬牙,无法回答。
她继续追问:“你刚才说,我曾经是你的什么?”
曜溯注视着她,墨蓝的眸子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他只说:“很重要的人。”
沈衔枝闻言沉默了片刻。这句话好像透露了什么信息,却依旧没有任何可以验证的实际内容。
“重要到什么程度?”
曜溯这一次没有回避她的问题,而是眸色沉沉,严肃回答道:“超过我的生命。”
他的神态肃穆,毫不见轻浮之色。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世人皆知的真理。
沈衔枝却一刻都没有因这句话动容,她甚至感觉到了更深的压力以及极致的荒唐——一个刚刚认识一晚的男人,突然告诉她,她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这不是浪漫,至少对于她而言,不是。她只觉得无比的可笑。
沈衔枝没有继续逼问曜溯,而是将视线转向顾止戈,面对投资方,她的态度要恭敬许多:“那顾先生呢?”
顾止戈其实正在观察曜溯。方才灯光异常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股无法归类的规则波动。既不是能量攻击,也没有产生明确损害价值。
这更像是有什么在强制阻止曜溯说出某些内容。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顾止戈听见沈衔枝的声音,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她,眸子里难得有些迷茫:“什么?”
“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
顾止戈也开始陷入沉默。
沈衔枝以为是顾止戈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只能补充提醒道:“您之前明确说认识我。”
顾止戈当然记得。
她曾经以一个最不符合价值逻辑的方式进入他的世界。在那个一切皆可定价、所有选择都以收益为最终标准的世界里,她是唯一无法被体系判断的变量。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关系能够概括的过往。
顾止戈垂下眼,指尖缓慢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选择性地回答:“你曾经参与过我的一项重要计划。”
沈衔枝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后面的回复,蹙眉追问:“然后呢?”
“计划失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里的嘶哑除了白怜生之外并无其他人发现。
“因为我?”
“不,是我作出了错误判断。”
顾止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态度似乎是谈起一件他心里早已放下的旧事。
白怜生听到这句话眸光微动。
沈衔枝也没有轻易放过顾止戈:“什么错误判断?”
顾止戈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用一种沈衔枝现在看不懂的眼神静静注视着沈衔枝,最后道:“我曾经错误估算了你的价值。”
沈衔枝眉心微蹙,她并不喜欢这句话:“所以你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用价值衡量?”
“所有关系都有成本与收益。”顾止戈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包括感情?”
顾止戈闻言,眼神微僵,口中的回答已经是本能:“包括。”他没有选择为了迎合她而否定自己长久来形成的判断方式。
沈衔枝反而因此意外地多看了他一眼——至少这一句不是敷衍。
她继续以一种海龟汤的形式提问:“所以我们是合作伙伴?”
顾止戈又开始沉默不语。
曜溯早在意识到沈衔枝对待顾止戈的态度与对待他们的态度不一样时便看顾止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的语气近乎是阴阳怪气道:“如果只是合作,这位顾先生不会在看到你时出现那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顾止戈抬眸,眼底的冰渣几乎要刺伤曜溯:“你认识我不到二十分钟。”
“足够判断。”曜溯却嗤笑一声下了定论。
“你的判断显然不值钱。”
曜溯眼底寒意骤深:“至少我不会不敢承认和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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