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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不谈以后,只认眼前的实惠,那我们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他看着陆泽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笃定——底气似乎都压在了声调之下:
"我收回刚才说的那些。我们只谈一件事:信息换信息。"
陆泽微微做了个"请"的手势,五指并拢,掌心向上,示意他继续。
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等一个推销员展示下一件商品。
王文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知道远星资本现在的仓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你在用高盛的通道,通过离岸架构大举做多原油期货,规模不小。就算按最保守的杠杆算,敞口也在十亿美金以上。"
陆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王文远继续:
"油价现在已经过了110美元。
你比我清楚,这轮涨势有多少是真实需求,有多少是华尔街那帮人联合媒体一起吹起来的。气球吹到这个份上,早晚要破。"
"你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判断它会不会破,而是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破、在什么价位破、被谁捅破。"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
"这个拐点,靠你们那些模型是算不出来的。因为这不是技术面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决策的问题。"
"但我可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不急不躁:
"我知道那些很大的钱,即将进这个市场。是国内的钱,是国企的钱。进去的时间、规模、结构——我都清楚。"
陆泽的眼神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王文远注意到了。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支点,但他没有急着往前冲,反而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一个在会议室里汇报重要议题的人:
"国航、东航、南航,加上中石化、中石油下面几家炼化企业,目前正在和高盛、大摩做最后阶段的燃油套保谈判。"
"这笔交易不小。合同期三到五年,覆盖的原油敞口超过十亿桶。按现在的价格折算,名义本金过千亿美元。"
他没有刻意渲染这个数字,只是平静地说出来,让它自己沉下去:
"你刚才问我能给你什么。"
"我能给你这笔钱入场的时间表,合约的基本结构,以及——他们在合同上落笔的那个具体时刻。"
他没有停顿太久,接着把逻辑说完,像是在做情况通报,语气里没有表演的成分:
"高盛和大摩现在在外面拼命喊油价看涨,是因为他们要把这些合约卖出去。等我们的国企把单子签了,风险就转移了。那之后的事,你比我懂。"
"所以签字的那一天,就是他们准备收手的那一天。"
王文远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没皱眉,只是把杯子稳稳放回原处:
"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在他们签字之前,帮我把这些合约里真正的风险说清楚——要说得让国资委那边听得懂,拦得住。我需要在联席会议上有东西可以说话。"
"你给我能堵住国内这边嘴的东西,我给你在外面提前出场的依据。"
"陆总,"
他抬起眼睛,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这笔账,你觉得算不算得过来?"
茶室安静下来。
王文远不紧不慢地靠在椅背上,神情是那种在体制里历练多年的人才有的——胸有成竹,但不外露,像是打完了一张好牌,只等对面翻牌。
他认为这个条件足够扎实:时间、规模、精确节点,这是任何一个做多原油的基金经理都无法忽视的东西。
然而两秒钟过去了。
陆泽没有他预想中的震动,没有重新审视,甚至没有停下来思考。
他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王文远。
那眼神里没有嘲弄,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陆泽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极其缓慢地,给自己的空杯子里添满了茶水。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刻意营造的仪式感。
茶水落入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然后渐渐平静下来。
"王主任。"
陆泽放下茶壶,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不像个夸夸其谈的推销员。"
王文远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其实更像是一个站在拉斯维加斯赌场门外,试图通过计算荷官洗牌的次数和手指的角度,来预测下一把轮盘赌会开大还是开小的观光客。"
王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抠住扶手的边缘:
"陆总,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陆泽抬起眼帘,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极度克制下的、近乎轻视的锋利:
"你把高盛想得太坏,但你把华尔街,想得太简单了。"
陆泽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划了一道向下坠落的弧线,像是在描绘一颗炸弹的抛物线轨迹。
"你以为,高盛卖给你们那些复杂的燃油套保合约,是因为他们'知道'油价会崩,所以提前给你们设套对赌?
你以为当你们的财务总监在合同上签完字的那天,华尔街的庄家就会按下按钮,启动砸盘机器?"
陆泽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王主任,高盛根本不在乎油价是涨到两百美元,还是跌到二十美元。"
"他们是做市商。不是赌徒。"
陆泽的声音变得极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们卖给你们那些所谓的'零成本领口期权',转手就会在纽约商品交易所的场内市场上,或者找其他对冲基金、养老金、主权基金,背靠背地做掉Delta和Gamma的对冲。
可能用掉期,可能用期权组合,也可能直接在场外OTC市场找对手盘。"
"他们赚的是结构设计费,是买卖价差,是你们因为恐慌和无知而愿意支付的流动性溢价。
“在这个过程中,高盛自身的账面风险,早就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了!”
看着王文远眼中渐渐浮现出的惊愕,陆泽的声音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轧钞机,冰冷而精确:
"你以为高盛是想赢你们国企的钱?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讽刺:
"高盛只是在建一座抽水站。
真正和你们的航空公司做对手盘的,是这个市场里另外几万个贪婪的、恐慌的交易员,是那些看着CNBC就冲进来的散户,是那些用养老金在赌油价的主权基金,甚至是某些同样在做多原油、但比你们更早进场的对冲基金。"
"所以——"
陆泽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些航空公司哪一天签字,签了多少亿的敞口,在合同里埋了多少杠杆。对于整个拥有数万亿美元日均交易量的全球原油市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决定性意义。"
"那十几亿、几十亿美金的名义敞口,在高盛的对冲系统里,可能几周就被整个市场的流动性消化掉了。它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多翻起一点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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