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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汉克·保尔森正准备离开办公室。
他已经把风衣搭在了手臂上。这是他这一周里第一次能在午夜之前离开财政部。TARP死了,但好在新冒出来的危机被那个年轻人和一份债转股协议钉住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久违的空落。
不凑巧的是,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海外线路。一串以00开头的号码。
他本可以不接。他已经把手搭在了门把上。但职业本能让他退回来,拿起了听筒。
"保尔森。"
"汉克。"
那个声音他认出来了。带着法语底子的、圆润的英语,即便隔着大西洋和加密线路的电流,也听得出那种被精心保养过的从容。
"克里斯蒂娜。"他把风衣重新放到了椅背上。
"你那边现在……"
"凌晨五点半。"拉加德说,"我为这个时间道歉。但我想你会理解,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保尔森没有说话。他知道"我为这个时间道歉"后面,跟着的从来不是道歉。
"我们刚刚开完一个会。"
拉加德说,"德国、英国、法国、瑞士。财政部,还有几家央行。约瑟夫·阿克曼也在。"
"关于那批期权?"保尔森问。
"关于那批期权。"
拉加德确认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她把保尔森这句直接的接话,理解成了默契,理解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不需要绕圈子的那种默契。
"汉克,我就不跟你重复那些数字了。你们那边的数字,我猜比我们还大。"
"高盛。"她说,"还有摩根士丹利。花旗。对吧?"
保尔森站在办公桌旁,没有坐下,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
拉加德的语速平稳,带着一种把结论一步步铺开来的耐心。
"今天下午发生在纽约和伦敦的那些价格,是在交易所停盘、流动性枯竭的情况下产生的。它们不是公允价值。我们认为,它们不应该成为结算的依据。"
"我们准备联合认定这个价格无效。冻结结算,约束各自辖区的银行不要再进行无序对冲,等市场恢复正常之后,重新估值。"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是留给保尔森的。是留给他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的。
"汉克,"
拉加德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盟友之间的恳切,"我们需要跟美国统一立场。你我都清楚,如果只有欧洲这么做,而美国的银行照付,那我们就成了唯一赖账的一方。这对谁都没有好处。这些合约的管辖法院在纽约,最终还是要靠你们那边站在一起,这件事才能成。"
"所以我打这个电话,是想确认一件我以为不需要确认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几乎是笑着的。因为在她和柏林、伦敦、法兰克福的所有人看来,这确实是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
"美国,也不打算认这个价格。对吗?"
电话那头却安静了。
拉加德握着听筒等着。她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她的钢笔搁在"统一立场"那一行旁边,笔尖还没有落下——她在等保尔森的那个"是",然后就可以在这一行画上勾。
"克里斯蒂娜。"保尔森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累,到了一种平坦的程度,没有起伏,也听不出情绪。
"美国的银行,"他说,"今天下午已经和远星资本达成了解决方案。"
拉加德的钢笔停在半空。
"什么解决方案。"
"我们承认这些交易。"
保尔森说,"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现在应该已经在签协议了。把一部分债务转成优先股,附认股权证,剩下的现金部分延长结算周期。花旗那边也在同样的框架里。"
"我们付。"
那三个字,隔着大西洋,落进了苏黎世、伦敦、法兰克福、柏林正在等待的所有人的耳朵里——因为拉加德开了免提,那六个格子里的人,此刻都听着。
书房里的施泰因布吕克,正端着一杯水刚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
"汉克,"
拉加德的声音里,那种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你……你说什么?你们的银行,欠他的钱可是个不小的数目。高盛,摩根士丹利——"
"我知道我们欠多少,克里斯蒂娜。"保尔森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冷的、几乎带着倦意的坚硬。
"我在高盛干了三十二年。我比你更清楚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我不会去撕毁一份合法的合约。"
保尔森说,"我今天下午已经拒绝了约翰·麦克提出的同样的请求。他也想让我动用行政权力,把那个价格'抹平'。我告诉他的话,我现在也告诉你。"
"没有人会去撕那份合约。"
"美国的金融体系,靠什么运转了两百年,克里斯蒂娜?不是靠我们比别人聪明。是靠一件很简单的事——在这里,你签了字,你就得认。你赢了牌,别人付你钱;你输了牌,你付别人钱。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用合法的手段,赢了这局牌。我没办法让它们不对冲,所以那个价格我们承认。"
"我们付。"
保尔森又说了一遍,"这不体面,这会在它们的资产负债表上留下一个我不愿意看的窟窿。但我们付。因为一旦我们不付,一旦我们让政府去替银行撕合约——那我们就不再是华尔街了。我不希望那个年轻人让全世界知道华尔街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一个签了字也可以不认账的地方。"
书房里,施泰因布吕克把那杯水放回了桌上。在寂静里,那声轻响像是砸下来的。
"汉克。"
拉加德还想说些什么,"至少……我们可以再谈谈。这不是只有一个选项的事。我们几个国家的敞口加起来——"
"克里斯蒂娜。"
保尔森的声音里透出了这一整周积攒下来的、彻底的疲惫,"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那边现在是凌晨,我知道你们开了一整夜的会。但我这一周……"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有些困倦的叹了口气。
"欧洲的事,是欧洲的决定。"
他说,"我不能替你们决定,你们也决定不了我们这边。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承认交易。我们付钱。"
"就这样。"
"祝你们……天亮之后,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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