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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反攻准备(7)重庆探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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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3越过雪山群峰后没有停留,朝东向重庆方向直飞而去。或许是飞行很平稳,布林德忽然不再那么恐飞,昨晚对执行秘密任务今后着力的方向有了个谱,心境多了几分平和。

    下午两点,终于抵达重庆九龙坡军用机场。重庆方面派军委会后勤部部长俞飞鹏前来接机,车队一行便向市区浩浩荡荡驶去。

    布林德这是第一次来到中国,感觉跟以往在唐人街大不一样。他透过车窗一路观察着重庆,这座现在被称为国民政府陪都的山城。

    沿途所见路人大都衣衫破旧,面带饥色,行色匆匆,但普遍精神面貌还不错,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愁苦。越开近市区,见到越多被日机炸成断壁残垣废墟的民房建筑,有一幢被炸得只剩面残缺的砖墙上,赫然写着鲜红的“愈炸愈强”四个大汉字,让布林德有种回到童年旧金山大地震时的感觉。

    旁边的杨希真则是另一番心情。此番重回故地,不由想起当初在重庆做地下工作时身份泄露,上级安排他离开山城到昆明暂避的旧事。而后又接到命令随远征军入缅,不想却遭遇惨重失利,随大军败走野人山,以致彻底与组织失联。

    这次可是重新接上线的大好机会,他心里暗忖。

    约莫行驶一个多小时后,车队抵达国府路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大礼堂外。布林德下到车来,抬头观察着这座单层砖木结构、拱形屋顶的深色中式建筑,感觉它相对于气派的印度总督府,气势逊色不少,但周围持枪的警卫为其增添上一层肃杀气氛。

    他再向前方望过去,看到一身戎装身材不高,但气度颇儒雅、戴着副圆框金属眼镜的军委会参谋总长兼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带领一众属下站在礼堂石阶上相候迎接,欢迎他们一行到来。

    史迪威与何应钦是老相识,介绍萨默维尔跟他认识后,大家便进入礼堂先茶叙一番。然后何应钦带着客人们来到礼堂旁的餐厅,举行欢迎晚宴。宴会是从刻下深受达官名流们青睐的小滨楼请来的大师傅主理,准备了川菜中的各式经典名肴和数十种精致小吃招待客人。

    晚宴上,由于重要议题都留着后面几天的中美英三方会议再讨论,双方都很默契只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重点是拉开喝酒。

    觥筹交错间,布林德发现这些中国军官们喝酒真厉害,吞白酒跟喝开水一般。他心中暗想,要是雄狮金尼逊在这儿,估计会高兴坏。可惜他们这群人对中国白酒皆敬谢不敏,大都礼貌性地浅尝辄止。

    对着一桌美食杨希真没动筷,要了碗桂花小汤圆坐在角落尝着,刻意跟大员们保持着距离,当然大家也没在意他这个随行翻译。

    晚宴结束后,史迪威便带柏特诺等人回他嘉陵江畔的公馆休息。布林德、杨希真则随萨默维尔一同前往民生路援华美军招待所下榻。

    住宿安顿好,杨希真便跟布林德告辞去了解情况。因为事先不知道是回重庆,身上穿的还是驻印军军服。出门前,杨希真特意取下左肩的中缅印战区臂章,,然后径直朝七星岗方向而去。

    刚离开招待所不远,杨希真就感到身后有两个尾巴,显然军统对美国人也不放心。这种场景他早已司空见惯,熟练地在山城的小巷中穿梭,很快便甩掉了跟踪者,来到金汤街的文山书店。

    此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杨希真看到身材矮胖、留着撇小胡子、身穿长衫头戴瓜皮帽的文山书店老板文庆山正和一个年轻伙计将一块块木板插上门槽准备打烊,便上前轻声唤道:“文大哥。”

    文庆山闻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激动地压低声音道:“立铭兄弟!”跟着招呼:“快进来!”

    两人进屋后,伙计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再哐哐哐迅速封上门板。

    杨希真坐下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自己过去做地下工作初期时的联络人文庆山,不禁回想起从前在山城的峥嵘岁月。后来因身份不慎暴露,组织为了保护他,安排去了昆明,并化名杨希真到西南联大任教以暂避,跟着又去到缅甸、印度,这一晃没想就是三年。

    他还沉浸在往日时光中,文庆山感慨道:“听说你到昆明安稳后,又奉命去了缅甸,远征军兵败时音讯全无,真让人担心你是不是在野人山中没能出来。”

    “说来话长,文大哥,容后我再慢慢给你讲这些年的经历。”杨希真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道:“我这次回重庆来,一是向组织汇报我从印度平安归来。另外,想请你帮忙联系我的上级——《新华日报》的鲁云飞同志,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山城。眼下有件紧急事情,我需要给他当面报告。”

    “云飞还在重庆,”文庆山点点头,“不过年初已调离《新华日报》,现在南方局负责外事工作,现在西南各地的同志都归到南方局统管。”

    文庆山说着,掀开门帘吩咐外面把风的年轻伙计道,“小吴,你速从后门骑车出去,到凯旋路鲁秘书家中,请他过来一趟,有要事相商。”

    伙计离开后,杨希真再把艰难走出野人山,还有在印度的经历大概给文庆山讲述了一遍,听得文庆山唏嘘不已。

    两人聊了一盏茶功夫,门帘忽然挑开,一个中等个子、头发中分,身穿黑色中山装、戴副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进来,见到杨希真异常惊喜,上前把住他双臂激动道:“袁立铭同志!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文庆山微笑着招呼鲁云飞坐下,鲁云飞仍兴奋不已道:“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希真欣然对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兼上级讲道:“去年接你指示争取到随军入缅,兵败后我随部队进了野人山,侥幸活着出来。退到印度后,本该尽快想办法联系组织汇报,但军统派有特工渗透到驻印军中监视。保险起见,一直没敢跟你联络。”

    鲁云飞点点头回应:“当初派你们五位同志出去,没给大家交待具体任务,只是让你们代表南方局参与国际战场,为抗战尽一份力,多观察,多了解,看看今后有什么是我们组织可以利用的。”跟着神情变得沉重道:“作战牺牲一位,还有三人兵败撤退后都渺无音讯。我们南方局留在抗日国际战场该就剩你一根独苗了,谨慎些是对的。”

    杨希真同样感叹后切入正题:“云飞,这次我能返回重庆,是给美方一个物资监察官做翻译。有这样件事情汇报,听说史迪威将军最近不知何故又惹怒蒋中正,蒋坚决要求美国总统撤换他。缅甸反攻在即,美国人不希望史迪威将军被调离。这个监察官正奉命多方了解幕后缘由,想为之斡旋。”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跟着再把布林德的推测大致复述了一遍。

    “真是难以置信,”鲁云飞仔细听完接连摇头道:“都不知该用无巧不成书,还是瞌睡遇到枕头来形容。”

    轮到杨希真和文庆山一脸诧异,鲁云飞解释说:“我们也从国民党内部渠道得知你说这个事情。文老板晓得,今年5月共产国际宣布解散后,国民党密谋调集重兵趁势进攻延安,此事被军委二局的同志知悉,不得已采取大泄密为代价,化解了危机。”

    说到这里鲁云飞话音里带着些鼻音,透着酸楚,“但一些来不及撤离的同志暴露被捕,包括老邓他们都因此牺牲。”

    听闻老搭档牺牲,杨希真神情一黯,自己远在印度不了解这些情况。但他很清楚蒋中正这些年一直都没真正放弃对付中共,明面上国共现在是合作统一抗战,实际上打压依旧没有休止。

    “史迪威将军对咱们组织一直存有好感,所以恩来书记希望借助他,打破国民党垄断外交和宣传的局面,把这些情况以及我党对抗日本人的实际情况反馈到国际上去。制止国民党再有类似图谋,把心思放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同抵御外侮上来。”

    鲁云飞把话题转回来,又道,“目前史迪威将军正让他的政治顾问约翰•戴维斯先生,跟我们南方局在秘密接触。在这个关键时刻,如果他去职,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我正为此事发愁,不知如何介入。”

    杨希真眼睛一亮道:“那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确实是。”鲁云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恩来书记非常关心此事,但他被调回延安,参加全国党员七次代表大会筹备工作。目前南方局是董必武董老主持工作,我待会就去曾家岩50号汇报,顺便多收集些信息。等明天,再到文老板这来跟你碰头商量。”

    杨希真摆摆手眨了下眼道:“我今天出门就遇到尾巴,幸好甩掉了。我看还是去鲁祖庙再碰吧,免得给文大哥这里招些苍蝇来。”

    鲁云飞秒懂,微笑表示了解。跟杨希真闲聊了一些彼此近况,而后约好见面时间,便前后脚离开文山书店。

    次日清晨,山城夜里的一场秋雨平添了几许寒意。杨希真离开招待所,挟着昨晚路过旧衣摊买的顶绅士礼帽和一件灰色长衫,走到一条阴冷漆黑的巷道,左右看了无人注意便拐了进去。

    他穿出巷子后,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径直来到久违的鲁祖庙集市。离别三年,这里依然繁华如初,附近一带被日本人炸得面目全非,但鲁祖庙这边的商铺住家却奇迹般安然无恙。

    热气腾腾蒸着包子、炸着油条、煮着小面的早点店,正和顾客讨价还价打理生意的小商贩,夹杂着各地口音的方言此起彼伏,一派往昔的闹热景象。

    杨希真转了转帽檐,愉悦地深吸了两口气,熟悉的味道充盈入肺,口中顿时生津。

    他快步沿着石板街道,从熙攘的商贩人群中穿过,来到鲁祖庙前的戏台,与已在那里等候的鲁云飞会合。两人便去到过去常光顾的老太婆小面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点了两碗油茶和杨希真心心念念的碗杂面。

    鲁云飞待老婆婆将拌着香葱、花生和辣子的油茶以及飘逸着一股麻辣鲜香、用豌豆肉沫作浇头的热腾腾汤面摆上后,道:“董老让我转告,很高兴你平安归来。”

    接着,他接过杨希真递来的筷子,端起面条,边吃边讲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布林德的揣测果然没错,此事的确和人从中作梗有关,搅事的人也确实是宋子文。事情始于今年5月在华盛顿举行的三叉戟会议,中美原本约定联手应对英国人,但回国参会的史迪威却多次在正式场合对蒋中正、何应钦等中方军政大员随意批评,言语随性甚至轻侮。这让作为代表的宋子文感到在盟友们面前颜面丢尽,深觉受辱。

    尽管宋子文姐弟与史迪威私人关系其实不错,所以才没有当场发作,但下来和身边人说起这就相当愤怒,此前对史迪威的好感荡然无存,恨不得立即将他赶出中国出这口恶气。宋子文这番心理变化,一贯喜欢直言只图嘴巴痛快的史迪威却没有查觉。

    蒋中正其实也有过数次撤换史迪威的念头但担心影响中美同盟关系,一直未能下定决心。这次魁北克会议后,宋子文除了报告蒋中正,史迪威除了在多个外交场合对蒋中正言辞不敬,同时还和中共态度暧昧,倍增了蒋对史的恶感。

    此外,宋子文还把道听途说的陈诚与史迪威过从甚密的信息传递给蒋中正。坊间也有传言称美国人有意培养陈诚,甚至有意让他代蒋,这无疑触到了蒋中正的痛脚。

    前段时间,适逢日军进攻鄂西,陈诚奉派前往第六战区击退日军集结5个师团的猛攻。尤其石牌一战,使得重庆转危为安,陈诚也因此有些居功自大,军统戴笠的人侦探到陈诚属下骄横过度。他借病请辞滇西远征军司令长官一事也被视为想以退为进,加上宋子文传来的消息,更加重蒋中正的猜忌。

    经过宋子文这几番撺掇,蒋中正下定决心,正式向罗斯福总统提出撤换史迪威,整个事件的由来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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