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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并肩作战(22)水上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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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日下午,联军前锋已迅速进逼到西打坡。

    西打坡的日军阵地出现了异样的骚动。前沿观察哨报告,原本密集的机枪火力稀疏了许多,日军士兵不再像过去那样依托每一堵残墙死战,而是三五成群地在废墟间穿梭,动作慌张,像是在搬运什么。望远镜里,布林德看到一群日本兵正用刺刀驱赶着附近抓到的、没能逃出去的当地居民,有行动迟缓的老人、体弱的妇女,甚至有半大的孩子,逼迫他们砍竹子、拆门板,在江边搭建大量简陋的竹木筏。那些筏子用汽油桶做浮体,上面铺着从民房屋顶拆下来的茅草和木板,像一群即将被放入水中的、畸形的甲虫。

    看来布林德的劝逃策略奏效了。

    丸山房安的意志终于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梁木,在生存的重压下咔嚓一声断裂。西机场联军指挥部里,韦瑟尔斯和郑洞国对视一眼,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凝重。他们立刻下令:抓紧最后收尾作战准备,不能让日军从容撤走,要在他们渡江之前,尽可能多地歼灭其有生力量,为死去的战友和护士讨回血债。

    潘裕昆站在地图前,拳头重重地砸在标有“西打坡“三个字的位置。这位50师的师长眼睛血红,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铁:“从第50师中招募人员,组建'决战敢死队'。突入西打坡日军阵地中央,切断其通讯,突击指挥中心。尽快结束战斗,并尽可能多的截杀日军!“

    命令传达到野战医院时,整个帐篷区沸腾了。

    那些曾被南雪伊沃和玛英梅救助过的伤愈士兵,纷纷扯掉身上的绷带,从病床上跳下来报名。一个被南雪伊沃亲手包扎过伤口的四川老兵,跪在地上,用头磕着泥地,额头渗出血来:“师长,让我去!两位护士姑娘不能白死,我要拿鬼子的人头祭奠她们!“另一个失去了左耳的年轻士兵,右手还吊着绷带,却用左手举着步枪:“我这条命是缅甸护士捡回来的,现在该我还了!“

    顾岩盛正在换药。他的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掌心那道被刺刀割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左肩的绷带边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听到外面的喧哗,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潘裕昆面前,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师长,顾岩盛请求加入敢死队。“

    潘裕昆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眉头紧锁:“你的手连枪都握不住,怎么去?“

    “握不住,就绑住。“顾岩盛的声音平静,像一块淬过火的钢,“我熟悉日军火力点分布,能呼叫炮兵。让我去吧,这是私仇,也是公义。“

    潘裕昆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8月3日凌晨,雨又下了起来。

    由104人组成的敢死队在当地华侨带领下,冒雨绕到西打坡日军防线临江的东侧。带路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籍华侨,姓陈,在密支那开了一辈子的米铺,日军进城后他的铺子被征为粮库,儿子被日军刺刀挑死在街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蓑衣,像一缕在雨夜中飘行的幽灵,带着敢死队穿过一片被炸毁的橡胶林,绕过日军布置在江边的最后几道警戒哨。

    江水在黑暗中咆哮,雨点砸在江面上,溅起无数白色的水花。敢死队员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江滩上,每个人的嘴里都咬着一把匕首,手里攥着手榴弹或***。顾岩盛走在队伍中间,步话机用防水布裹着背在背上,话筒的导线从脖子前绕过来,用一根布条固定在喉结下方。他的右臂和胁下用绷带紧紧绑着一把春田步枪,左手托着枪托,右手的手指——那几根刚刚愈合、还缠着薄薄纱布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每走一步,枪身就摩擦着肋部的伤口,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们在橡胶林里潜伏了两个小时,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次日拂晓前,天色最暗的时刻,敢死队已楔入日军阵地核心。

    日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人从临江的绝壁方向摸上来——他们认为那里是天然屏障,联军不可能攀爬。但敢死队员们用刺刀凿进湿滑的岩缝,用牙齿咬着手榴弹的拉环,一点一点地爬上了三十米高的江岸。顾岩盛的手在攀爬中被岩石磨破,绷带里渗出血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指尖滴落。

    他们找到了日军的通讯线路——那是几根沿着战壕边缘埋设的、被防水胶包裹的电话线,像几根黑色的血管,连接着丸山房安的指挥所和各个据点。顾岩盛从腰间摸出剪线钳,那是他专门向工兵借来的。他深吸一口气,用缠着绷带的手握住钳柄,咔嚓一声,剪断了那根主线路。

    然后,他对着步话机,用嘶哑而压抑的声音发出了信号:“鹰眼呼叫雷霆……鹰眼呼叫雷霆……通讯已断,重复,日军通讯已断。照明弹,三发,立即!“

    几秒钟后,西打坡的上空升起了三发照明弹。

    那不是普通的照明弹,是信号,是宣判,是黎明前最耀眼的死亡之光。紧接着,无数照明弹和曳光弹像一场从天而降的流星雨,嘶鸣着划破雨幕,在西打坡上方炸开。惨白的光芒将地面照得亮如白昼,将每一堵断墙、每一个弹坑、每一个正在逃窜的日军身影,都暴露在无情的光天化日之下。

    中美联军开始逐条街、逐间房与失去统一指挥的残余日军展开对战。

    正面部队像潮水一样涌来。150团从南区压上,新30师从兵营街区突进,亨特的劫掠者从西打坡北面切入。日军失去了指挥,像一群被砍掉了头的苍蝇,在废墟间乱窜。有的还在顽抗,依托单个地堡或街角射击;有的则试图向江边逃窜,被交叉火力扫倒在泥水里;还有的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在密支那战役的七十天里,日军从未如此大规模地投降。

    顾岩盛背着步话机,将话筒固定在脖子上,再将那把春田步枪绑在右臂和胁下,使左手托枪右手手指可以扣动扳机。他一边奔跑一边射击,绷带在枪身的摩擦下迅速被血浸透。每发现一个日军火力点,他就对着步话机嘶吼坐标:“方位075,距离300,地下掩体!两发急速射!“

    后方的炮兵阵地立刻响应。75毫米山炮和81毫米迫击炮发出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在他指示的位置,将日军的机枪巢掀上半空。

    顾岩盛跟着敢死队向前冲锋,射击,再呼叫,再冲锋。他的身影在照明弹的光芒中忽明忽暗,像一尊在战火中行走的铁铸神像。

    西打坡一带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没有一栋完整建筑,没有一堵直立的墙壁,没有一块没有被鲜血浸染的地面。街面上到处是倒塌燃烧的房屋,火焰在雨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双鼓掌的手;狼籍的死尸与残砖碎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砖石哪是骨肉;被炸断的水管喷出浑浊的水柱,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短暂的彩虹,然后落入血泊中,消失不见。

    战斗到天亮,150团终于突破到城区最后第十一条横马路。

    那是密支那老城最东端的一条街道,再往前就是伊洛瓦底江的江堤。士兵们踏着积水和瓦砾,像一群从地狱里杀出的灰色幽灵,将青天白日旗插在了街道尽头的一棵被炸断的榕树上。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布满了弹孔和泥血。

    打穿整个南区阵地后,150团与新30师进攻部队汇合。两股钢铁洪流在兵营街区的边缘交汇,士兵们互相拍打肩膀,用嘶哑的声音欢呼,但欢呼声很快变成了哽咽——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惫,看到了身后那条用尸体铺就的来路。

    然后,他们加紧向兵营街区的残敌实施攻击,逐渐缩小着包围圈。

    包围圈越来越小,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绞索。日军被压缩到江边的最后几个街区,背后是湍急的伊洛瓦底江,面前是步步紧逼的中美联军。

    丸山房安的指挥部就藏在这片区域的一栋半塌的银行建筑里,电话线已被切断,他像一只被困在陷阱深处的野兽,正在做最后的、疯狂的挣扎。

    而在江面上,那些竹木筏还在艰难地漂浮着,载着第一批逃走的日军,像一群被洪水冲散的蚂蚁,向着东方的薄雾中漂去。但更多的人没能上筏——他们被敢死队切断了退路,被炮兵炸碎了藏身之所,被中美联军的怒火吞噬在了西打坡的废墟中。

    顾岩盛靠在第十一条横马路的一堵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双手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绷带变成了深褐色,绑在身上的步枪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他抬起头,望着江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木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颤抖的手指。

    “结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江风吹散,“就要结束了。“

    但他知道,还没有真正结束。只要丸山房安还在,只要水上源藏还在,只要还有一个日军在扣动扳机,这场献祭就没有完成。他重新握紧步枪,用肩膀顶住墙,艰难地站直身体,跟着队伍,向最后的包围圈走去。

    在他的身后,密支那的晨曦终于穿透了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笼罩这座城市七十天的阴霾。但那光芒照亮的,不是胜利的喜悦,是一片由断壁、残垣、和无数沉默的尸骨组成的、永恒的纪念碑。

    守备司令部楼上,水上源藏早已经烧毁了所有地图和文件。

    那间他住了两个月的房间,此刻正弥漫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不是猛烈的火,是阴郁的、缓慢的闷烧。他蹲在一只铁皮桶旁,将一摞摞作战地图、电报底稿、以及那本从不离身的《万叶集》残页,逐一投入桶中。

    火焰在桶底舔舐着那些记录着死亡与失败的纸张,将它们变成黑色的蝴蝶,在狭小的房间里旋转、升腾,然后化为灰烬。那些地图上曾经密密麻麻标注的防线、箭头和兵力部署,此刻都变成了无意义的黑色卷曲物,像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

    他试图摇动电话,准备给丸山房安诀别,却发现通讯线路已被切断。

    听筒里只有死寂,连静电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被隔绝在这间屋子之外。他握着那只黑色的胶木听筒,愣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个婴儿。线路被切断了——不是故障,是敢死队摸进来了,是联军的绞索已经套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想起辻政信那封只有两个字的电文,想起河边正三那封空洞的嘉奖状,想起丸山房安今早那张绝望的脸。

    其实,他早就被抛弃了,被军部,被命运,被这个正在崩塌的帝国。

    他想了想,心一横,迅速提笔给丸山房安写去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手令。

    那是一支狼毫小楷笔,笔杆是湘妃竹的,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原本用来写诗。

    此刻,笔尖蘸着浓黑的墨汁,在一张被潮气浸得发软的宣纸上颤抖。他写道:“丸山君:密支那事已不可为。守备队残部应立即渡江东撤,勿作停留,速向八莫转移。一切责任,由本官承担。“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又补了一句:“望善待伤员,勿弃一人。“

    盖上自己的印信——那枚刻着“水上源藏“四字的象牙印章,在朱红的印泥上按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响动。那声音在他听来,像是给自己的棺材钉上了第一颗钉子。

    水上源藏走出房门。

    走廊里弥漫着烟雾和潮湿的霉味,副官正守在门外,焦急地等候撤离。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眼神里满是对生存的渴望。看到水上源藏出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板,但腿在微微发抖。

    “把这个,“水上源藏将手令递过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尽快去东岸找到丸山房安。交待他,渡江后勿作停留,放弃密支那,速向八莫转移。“

    “将军您呢?“副官一怔,接过手令,手指触到将军冰凉的手掌。他觉察到水上源藏神情有异。那不是临战前的紧张,也不是撤退时的慌乱,是一种解脱般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水上源藏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文人式的自嘲,像是一位棋手在输光所有棋子后,终于承认对手的高明。

    “我随后自己会渡江,“他说,目光越过副官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透进灰白晨光的窗户,“你赶紧去吧。记住,跑快点,别回头。“

    副官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水上源藏已经转身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像是叹息的响动。

    副官离开后,水上源藏再返回房间,打开电台。

    那是一台老旧的九四式三号无线电收发报机,电子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像一头正在喘息的垂死野兽。他坐在机器前,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悬停了片刻。窗外,远处的枪声已经不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连成了片,像潮水一样向司令部方向涌来。他甚至能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的、慌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喊叫声——那是最后一批士兵正在准备撤离。

    他开始发报。电键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清脆而孤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指甲敲击棺材板。

    “致第33军司令部、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因下官指挥不力,终未能确保密支那,致使陷入最后阶段,深感歉疚,当以死谢罪。“

    写到这里,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东京的家中,妻子应该正在准备早餐;想起书架上那排他还没来得及读完的汉诗集;想起出征前,天皇在宫城前对他们这些将校说的“武运长久“。

    武运?长久?多么荒诞的词。他的武运,将在今天早晨,在这条异国的江水中,彻底终结。

    他继续敲击电键:“守备队伤员排除万难,已乘木筏随伊洛瓦底江而下,祈求在八莫给予救助。“

    这是他为那些还在江面上漂流的、被他抛弃的士兵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命令,是祈求。一个将军,向自己的上级发出祈求,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耻辱,但此刻,他已经不在乎了。

    发完诀别电,他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

    远处的枪声已逐渐向司令部逼近。那声音不再是模糊的闷响,而是清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爆裂声,间或夹杂着中美士兵的喊杀声——那是英语和中文混合的、胜利的咆哮。水上源藏站起身,开始穿戴整齐。他脱下那件沾满烟灰和汗渍的军便服,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熨烫平整的深绿色军服,将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系好皮带,挂上军刀——那把从未在实战中拔出来过的、象征着武士身份的指挥刀。最后,他戴上白手套,对着镜子,理了理稀疏的头发。

    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出奇地平静。那不是赴死的决绝,是终于读完了一本太长的、太沉重的书,现在终于可以合上书页时的释然。

    他迅速下楼,跑到江边。

    江边已经乱成一团。最后几艘木筏正在被推入水中,士兵们像一群争抢渡船的老鼠,互相推搡、咒骂。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将军。水上源藏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江岸最边缘的一棵榕树。树下,拴着一艘他早就准备好的小型机动船——那是从一艘被击沉的巡逻艇上拆下来的,只有两米长,一台小小的舷外机。

    他解开缆绳,跳上船,发动引擎。马达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声,然后喷出一股黑烟,推动小船驶离岸边。江水湍急,小船像一片落叶,在灰色的水面上颠簸,向着江心漂去。

    江心有一个小小的沙洲岛,只有几十平米,上面长着几棵野生的槟榔树和灌木丛。水上源藏将船靠上去,缆绳系在一棵树上,然后走上去。

    岛上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只有江水的流淌声和远处密支那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烟雨尘雾从江面升起,将两岸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虚幻的、乳白色的朦胧中。密支那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正在溶解的水墨画。

    他径直来到一棵树下,背靠树干坐了下来。

    树皮粗糙而潮湿,透过军服,传来一种冰冷的触感。他抱膝坐着,将军刀横放在腿上,手枪——那把南部十四式****——握在右手中。枪身冰凉,但很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他望着烟雨尘雾中的密支那,那座他“守卫“了两个月、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城市。

    他想起那些地下工事里的士兵,想起他们饥饿的眼神和溃烂的伤口;想起慰安所里那些女人,想起她们麻木的、被抽空了灵魂的脸;想起辻政信那封把他锁死在这里的电文,想起河边正三那封轻飘飘的嘉奖状。原来,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将军,他只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用来献祭的祭品。

    他的诗,他的茶,他的《万叶集》,在这场战争中一文不值。

    水上源藏绝望地闭上双眼。

    不是对死亡的绝望,是对生的绝望。对这个还允许“玉碎“这种荒谬剧存在的世界的绝望,对自己曾经相信过的那些谎言的绝望。他缓缓地将手枪抵住太阳穴,枪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缅甸雨季特有的、混着水汽和腐殖质的空气,然后,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江面上炸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鸣叫,然后迅速被江水的咆哮吞没。

    水上源藏的身体失去支撑,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滑倒下去。他的头歪向一侧,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鲜血从太阳穴的弹孔中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军服的前襟上,将那件代表着他身份的葬衣染成了暗红色。

    江风拂过,吹动他散乱的头发。在江心这个无人知晓的小沙洲上,在密支那最后的炮火声中,水上源藏,这个曾经读诗品茶、梦想在战争结束后回东京写一本汉诗集的将军,终于从这场漫长的、荒诞的噩梦中解脱了。

    而在他身后,密支那的枪声还在继续。那座城市,正在用最后几小时的血与火,为这场七十天的献祭,画上最沉重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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