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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血还没干透,西打坡十字街口的尸体还冒着热气,但郑洞国站在临时指挥所里,盯着地图上那个还标注着蓝色记号的角落,知道密支那还没有真正彻底安静下来。
步话机里突然传来前沿观察哨急促的呼叫,电流杂音中夹杂着枪声:“报告军长!西打坡东面江边,还有一座碉堡在持续射击!有日军残部负隅顽抗!重复,日军残部还在顽抗!“
郑洞国一把抓起话筒,声音像淬过火的钢,砸进每一个听筒里:“传令各部,密支那还没完全克复!只要还有一个日本兵在扣扳机,仗就没打完!50师、新30师,给我逐街逐巷地梳,把最后的钉子一根一根拔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是!“步话机那头传来嘶哑而决绝的回应。
顾岩盛正靠在一堵断墙边,用牙齿和左手配合着重新包扎右手掌,绷带已经被血和泥浸透成了黑色。听到命令,他将绷带往腕上狠狠一勒,抓起绑在身上的春田步枪,对身旁一个满脸硝烟、胳膊上缠着布条的年轻步兵喝道:“还能走吗?“
那士兵咬着牙,眼睛血红,喉咙里滚着仇恨的砂砾:“能!顾参谋,您说怎么打?“
顾岩盛站起身,将步话机甩到背上,话筒导线从脖子前绕过,用布条固定。他看了眼江边的方向,那里还隐约传来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咯咯“声。
“走!“他端起枪,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生铁砸进泥里,“去敲碎最后这群疯狗!“
顾岩盛再跟着冲上来的步兵跃进到西打坡东面。
这里的街道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条被炮火犁出来的、布满弹坑和瓦砾的沟壑。
沟壑的尽头,临近江边的街口,矗立着一座半地下钢筋混凝土碉堡。
那是浅井广中指挥的殿后日军最后的巢穴——一座用缅甸银行金库改造的永久性工事,墙壁厚达一米五,顶部浇筑着加筋混凝土,射击孔密集而狭小,像一头趴在泥沼里的钢铁豪猪,正从每一个毛孔里向外喷射死亡子弹。
这座碉堡异常坚固,射击孔密集狭小,火箭筒、手榴弹都无可奈何。
浅井广中和他剩下的三十多名士兵已经被围死。他们逃不出去,也不投降,还在不断射击做最后困兽之斗。九二式重机枪从三个射击孔里交替扫射,子弹在废墟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任何试图靠近的身影都会被暴击成碎片。
扫清兵营阵地包已经闻讯立即抄上来的一群第50师和新30师士兵正围在碉堡外采取各种办法进攻。
一个工兵小组试图用炸药包贴近爆破,但刚冲到碉堡前十米,就被侧翼暗堡里的掷弹筒炸得人仰马翻。
两个年轻的士兵倒在顾岩盛脚边,一个腹部被弹片撕开,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用手往肚子里塞;另一个双腿被炸断,靠着断墙,用步枪向射击孔里盲目射击,直到脑袋被一颗子弹打穿。火箭筒手蹲在一堆瓦砾后发射了两枚巴祖卡***,一枚打在碉堡正面,只炸掉了一层水泥皮,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钢筋网;另一枚偏了,在碉堡顶部的土堆上炸开,掀起一片泥雨。
手榴弹也无可奈何。士兵们冒着弹雨冲到射击孔下,将木柄手榴弹塞进去,但日军在里面设置了铁丝网格栅,手榴弹被弹回来,在冲锋的士兵脚下爆炸,反而造成了更大的伤亡。不少士兵已阵亡在碉堡前沿,尸体层层叠叠,像一圈用血肉筑成的、无声的围墙。
顾岩盛趴在断墙后,对着步话机嘶吼:“坐标:西打坡东侧街口,混凝土碉堡!155毫米,两发急速射!“
但是,他这连番呼叫,便是重炮接连炮轰还是没能炸开缺口。
只是随着炮弹呼啸而来,在碉堡周围炸开了巨大的烟柱。
155毫米高爆弹的冲击波将碉堡周围的泥土整个翻了一遍,但硝烟散去后,那座碉堡依然矗立,只是表面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像一头稳稳盘踞随时准备发力反扑、但面对进攻毫发无伤的巨兽。
顾岩盛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缠着绷带的手掌被碎石硌得生疼。
束手无策之际,亨特带着三名背负气罐的火焰喷射兵赶过来。
亨特的身影从硝烟中钻出,军服破烂,脸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像两块烧红的炭。他身后跟着三个背着M2*****的士兵,那巨大的燃料罐像一对畸形的黑色翅膀,压得人喘不过气。
“退下!退下!我们来!“亨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管。
士兵们迅速后撤,在碉堡前让出一片死亡地带。火焰喷射兵分散开来,从三个不同角度跃进到距离碉堡约四十米处,寻找合适的喷射角度。他们弓着腰,在瓦砾间爬行,燃料罐与碎石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突然,一名喷射兵背的气罐不幸被日军一颗流弹击中。
那是一颗从碉堡顶层射击孔里射出的步枪子弹,精准得像是死神的点名。子弹击中了燃料罐的阀门接口,火星引燃了高压喷出的凝固汽油。刹那间,一声剧烈的爆炸在街口炸开,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将那名喷射兵整个吞噬。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旁边数名中美士兵同时掀翻,有人被气浪震碎了内脏,有人被飞溅的燃烧凝胶粘在身上,变成了奔跑的人形火炬,惨叫着在泥地里打滚。
剩余两名进入射程的喷射兵没有退缩。
他们目睹了同伴的惨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迅速调整姿势,趴在一堆碎砖后,将喷枪对准了碉堡的射击孔。其中一个士兵的眉毛已经被火烧焦了,但他浑然不觉。
“开火!“
两道愤怒呼啸的火龙喷射而出。
凝固汽油从喷嘴中喷出,在空中划出两条橙红色的、炽热的弧线,像两条从地狱里窜出的巨蟒,精准地从射击孔中钻入碉堡内。火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翻滚、膨胀,寻找着每一寸可以吞噬的氧气。碉堡内随即传来凄厉的鬼哭狼嚎声——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肉体被点燃、肺部被烤熟、神经末梢在极端痛苦中发出的、最原始的动物本能的最后哀鸣。声音透过厚厚的混凝土墙传出来,变得沉闷而扭曲,像来自地底的恶鬼在受刑。
喷火器吐了大约十秒火焰,碉堡的射击孔里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黑色的浓烟和橘红色的火舌在向外喷涌。凝固汽油附着在混凝土内壁上燃烧,温度高达上千度,碉堡内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化炉。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碉堡内的弹药仓被引爆了——那是浅井广中储存的最后一批手榴弹和步枪弹,在高温下发生了殉爆。爆炸将碉堡的盖顶整个掀开,像揭开了一只煮熟的罐头,钢筋混凝土的碎块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然后如雨点般落下。被烧焦炸毁的日军尸骸随着瓦砾砖石散落一地——有的已经变成了焦黑的骷髅,有的还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像一枚枚被烤熟的人形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烤肉和硝石气味的恶臭。
枪声渐稀。
空中俯视,越来越多中美士兵围聚到被*****烧焦、冒着黑烟的碉堡街口周围。他们沉默地站着,没有人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还在燃烧的钢铁坟墓。零星还有枪声从远处的废墟中传来,那是最后的清剿,但大势已定。
联军已奉命不再过江追击逃跑日军。
布林德和杨希真的劝降策略生效了,东岸的缺口还开着,让那些残兵去传播恐惧吧,联军眼下的任务只是继续清理西岸战场。
顾岩盛走到倒提着一把***、胡子拉碴、身上多处挂彩的亨特身旁。
亨特侧身看着背着步话机、把春田步枪绑在身上、双手缠着被血浸透绑带的“老部下“。这个中国军官的形象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
此刻这个年轻人像一尊从泥血里捞出来的、刚刚塑成的泥胎,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在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
亨特略微点头示意,没有说话,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泥水泡得发软的骆驼牌香烟,抖出一支,叼在自己嘴上,用打火机点燃。然后,他把那支还在燃烧的香烟取下,放到了顾岩盛的嘴唇上。
顾岩盛含住烟嘴,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冲进肺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醉的平静。亨特给自己也点燃一支,抽上。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这座围攻了两个多月、硝烟弥漫已成废墟般的城市。西打坡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烟,北机场的跑道布满了弹坑,南区的街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中北的射击场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沼泽。伊洛瓦底江在远处无声地流淌,江面上漂浮着最后几艘逃命的木筏,像几片即将被江水吞没的枯叶。
任凭雨水、汗水和血水在身上流淌。两人的军装都湿透了,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汗,哪些是刚才溅上的、还在温热的血。他们只是站着,像两株被雷劈过但依然挺立的老树,扎根在这片被炮火耕耘过的土地上。
大雨渐稀。
云层开始裂开,像一幅被巨手撕开的灰色幕布。阳光透过云隙散射出缕缕光芒,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种近乎神圣质感的光柱,一道一道地投射在这片大地上。光芒照在还在冒烟的碉堡上,照在堆积如山的瓦砾上,照在街边那些还保持着射击姿势的尸体上,照在顾岩盛和亨特满是泥血的脸上。
雨后的密支那,在1944年8月的这个午后,第一次露出了天空的颜色。
那光芒没有洗净任何东西——血迹还在,尸臭还在,废墟还在,记忆还在。但它至少照亮了这一切,让那些在黑暗中死去的人,不至于被遗忘在永恒的夜里。顾岩盛眯起眼睛,望着那束光,想起南雪伊沃在为他包扎时扬起年轻的温和的清秀面庞,说过的那句话:“雨后的江水最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缠着绷带、还在渗血、但终于不再颤抖的手。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支已经抽到过滤嘴的香烟,轻轻地、郑重地,插在了脚边的一堆瓦砾上。
像一炷香。
为所有死在这里的人——中国人,美国人,日本人,缅甸人——为所有被这场战争碾碎的生命,为那个吹号的美国大男孩心中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穿蓝裙子的缅甸姑娘。
亨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扛在肩上,也把自己那支烟头插在了瓦砾上。
两支香烟在微风中冒着淡淡的青烟,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两根细小的、指向天空的白色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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