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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溯兮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我穷,只有这个。你将就着吧。”
沈漠没过脑子,直白问道:“但是为什么是你给?药是给璎珞的……”
“我和师姐又不分你我,”流溯兮理直气壮,“少主赠她药,我回礼,有什么不妥吗?”
“那我和你也不生分,”沈漠冲她一笑,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身为少主,没能护好门内弟子,反倒让你师姐受了伤,我该亲自去向她赔罪才是。”说着,他竟要把那香囊往她手里塞。
流溯兮抬手一挡,语气强硬:“不!”沉默了一瞬,似有些不妥,她又补充:“不必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她冲他笑了笑,“是吧,少主?”
总不能干看着他体内的魔气作祟吧?还是别让他去祸害人了。先提前将他的恶念扼杀在摇篮里,汰洲大陆上就能少一个魔。
沈漠看着这样的笑容,不觉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面前的这张脸,忽然和五年前的某一刻重叠在了一起,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就好像他与她之间,没有隔着这群山群海,没有隔着这五年,也没有隔着这层身份。
他知道,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可真当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却还是甘愿无数次溺死在同一双眉眼弯弯的眸子里。
“少主?”一只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哦,我在!你说。”
“少主,”少女抬眸看他,比方才认真了些,“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便收好这香囊,日日佩戴,莫要辜负了我与师姐的心意。可好?”
沈漠蓦地睁大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好!我一定日日佩戴。”
流溯兮一听他这话,眼睛倏地亮起,整个人忽然从方才那副客客气气的疏淡模样里跳了出来,连眉梢都带上了藏不住的雀跃。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漠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低头暗笑了一下:原来我收了你的东西能让你那么高兴啊。
这么想着,他举起手,郑重其事地说:“我发誓——睡觉洗澡我都绝不摘下!”
咳咳,这倒不必说出来……流溯兮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住了。她应付道:“嗯嗯嗯。”
沈漠嘴角刚翘起,流溯兮的下一句话就猝不及防地打了过来:“你我之间,从此一笔勾销,恩怨两清!往后你是少主,我是弟子,各走各路,再不相欠!”
“诶,不是——”
沈漠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忽然被这句话兜头浇了一下,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少女早已转过身,提着裙摆蹦跳着跑远了。
少年立在原地,看着流溯兮兔子似的背影渐渐成了一个小点,眸中神色微暗,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许多话卡在喉咙里,他闭了闭眼,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两清。”
*
素月流天,幽庭浸辉。
廊下灯影幢幢,园中二人言笑晏晏。一个低着头系香囊,一个靠在柱子上低头看他系,那画面落在月色里,竟出奇地和谐。
相比之下,连廊尽头的那道身影便显得格外孤寂。
茳辞盈立在暗处,如荒岭孤石,八方寒风穿身而过,自始至终都孑然一身。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窗纸映出一点晃动的烛火。从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见那道剪影在灯下微微低着头,很是细致。片刻后,指尖蘸了什么东西,在纸上游走。
她在画符。
以血作笔。
为沈漠。
他听见少女温柔地说:“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她的嗓音总是清甜含笑的,像春末的风拂过水面。
茳辞盈眼神冰冷,漫出讽意。
是啊,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他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那只瓷瓶的力道不自觉又重了一分。瓷壁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来。
那只瓷瓶在他手心里碎成了几片,边缘锋利,扎进皮肉里,血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下去,在石阶上洇开几朵暗色的花。
同一片桃林中,他们都对她心动。
而他始终在暗处,只能目光死死追随着她,像一只见不得光的怪物,只配躲在阴影里觊觎那束光。
芳菲堂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她从未回头看过一眼他站的位置。
就连十日前,前往迷雾林那般凶险的差事,她自己连保命都难,却还是主动请缨报名前往。
也是为了沈漠。
可这样也好。她不给他任何念头存在的余地,便不会让他心存侥幸。
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那些不该有的悸动,也因此更加自我厌恶。药瓶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碎裂的瓷片又深了几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却依旧按捺不住翻涌纷乱的心绪。万般挣扎之下,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
月光刚开始还只是照在她一人身上,然后漫过廊檐,又落到沈漠身上。
少男少女两人同沐月色,并肩成画,当真是珠联璧合。
月亮偏爱她。
她偏爱他。
所以他同时拥有了月亮和她,两全圆满。
茳辞盈垂落眼眸,静静望着这一幕。
掌心碎裂的瓷瓶早已被血水浸透,这份钻心的痛楚与落寞,从头到尾无人看见,也无人过问。
片刻后,他默然转身,施下避音诀隔绝身后笑语喧嚣,一步步走向回廊深处。
一如来时孤身踏月,走时依旧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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