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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傍晚比城东来得更早一些。
赵东来蹲在那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前面，手里的扭力扳手刚刚发出一声“咔嗒”的轻响，他把它搁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打火机还没按下去，后门被人推开了。
赵峰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形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叔。”
赵东来手里的打火机顿了一下，然后他按下去，火苗蹿起来点燃了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呼出来。
“你怎么来了？你爸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我跟他说的，来你这儿坐坐。”
赵峰走进来，拉开旁边一把塑料椅坐下来，两条腿叉开，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赵东来身后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叔，你给我改几台车，我也去比赛。那个林野风头太盛了！”
赵东来嘴里叼着烟，在烟雾里眯着眼睛看他。
这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但每个字组合在一起，就变得不太像赵峰会说的话。
“你知道他一台车多少钱？还改车？”
赵峰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信，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赵东来面前，声音从最初的压制变成了一种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沙哑：
“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知道我在这里边受什么样的欺负吗？你知不知道我受什么样的欺负？就因为林野！我被怼啊！我不干净！”
赵东来的烟在嘴唇上停住了。
他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面前这个侄子，他印象里的赵峰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
“你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赵峰的眼圈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然后他崩溃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所有支撑，往下滑了半步，膝盖撞在工具箱的边缘，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把自己缩成最不占空间的一团，声音从他埋着的双臂之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纸片：
“林野真了不起啊！大家都爱他啊！这什么破道理、破道理、破道理啊！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让林野尝尝我受过的伤害！我不要再让人家欺负我了！我受不了了！我不要让别人欺负我！”
赵东来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怎么了？”
赵峰没有马上回答。
他蹲在地上，肩膀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有一道因为激动而裂开的、发白的细纹。
他看着他叔叔，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叔……我去看医生了……肛肠科……”
赵东来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看着赵峰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攥着工具箱边缘的手指。
赵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恢复期至少半年……”
他缩在工具箱旁边，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新的又涌了出来。
他嘴里还在不断地重复着：“我要把林野比下去……我要他的女人都归我……”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破碎逐渐变成了一种带着恨意的、咬牙切齿的低声：“我要把他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夺走，让他也尝尝……被撕碎的滋味……”
赵东来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赵峰以前是混账，但赵峰现在这副模样，缩在工具箱旁边，满脸泪痕，嘴里念叨着那些话，他已经不知道这算是什么了。
“赵峰，赛车是个烧钱的项目，你确定？”
赵峰抬起头来看着他，红肿的眼眶里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才有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确定。多少钱都行。”
赵东来看着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截：“行吧，这样，我先给你改一辆车。”
赵峰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
“不过说好了，”
赵东来把烟头按灭在工具箱边缘。
“你不能自己骑，太危险了。”
赵峰从地上站起来，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叔，你放心，我有车手。之前李豪、李斌跑得都不错，李豪做键盘手，李斌跑过山路的。他们俩一直在找我，说想回来跟我干。”
赵东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峰站在傍晚的光线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那疯狂正在占据他的表情。
赵东来转身走到厂房角落的铁皮柜子前面，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旧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台车的改装方案草图，线条潦草但关键数据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走回来，把那张纸递给赵峰：“这台车的基础是一台二手雅马哈R6，车架和发动机都是现成的，只需要做减重和电控升级。改完之后可以跑业余赛事。”
赵峰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多久能改好？”
“一个月。”
“太长。”
“这是最快的速度。改车不是买菜，尤其是要改到能上赛道的程度，每一步都不能赶。”
赵峰攥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据：“行。一个月就一个月。叔，车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东来看着他拿着那张纸转身朝门口走去的背影：“赵峰。”
赵峰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医生的话，是真的？”
赵峰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的光线交界处：“叔，这种事……我能编吗？”
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他掏出手机，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谁？”
“李豪，我是赵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峰哥？你出来了？”
“出来了。你和你哥现在在哪儿？”
“在城西这边租了个地方落脚。峰哥，你找我们有事？”
“有。我这边搞了几台车，要跑赛道，需要人手。你们俩要是还愿意干，就过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随后传来李豪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期待：“峰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那行！我跟我哥说一声，明天就过来！”
“明天下午，到我叔的厂里来。”
赵峰挂断电话，靠在巷子尽头的矮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电线切割成碎块的灰色天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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