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洛阳。
行营西工,机要书房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日光从帘布边缘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窗外蝉声聒噪,空气沉闷得像一锅被盖住了盖子、闷在灶上尚未沸腾的水,所有的声音都被厚砖墙裹在里面,彼此挤压,透不出去。长木案桌上摊着从东北辗转递来的报纸、翻拍相片,还有那份封皮压着密印的四平刺杀行动卷宗,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许多次。屋内只有两个人,刘砚舟一身少将军服坐于案侧,对面是情报处的同僚,同为少将。两人之间隔着一摞尚未分类的电报稿纸,纸张边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又落下去。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那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细线,还没有断,可所有人都知道它随时会断。
同僚伸手把那张奉天来的报纸推到刘砚舟面前,指尖点住报上那张模模糊糊的侧面相片。印刷粗糙,画面只捕捉到半张侧颜,眉眼根本分辨不清,连衣裳的颜色都在油墨的晕染下显得含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情报口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抬高也能让人听清的笃定:“刘将军,你过目。奉天传来消息,报上称叶婉柔尚且活着,你辨认一眼,这是否便是你的小姨子。”
刘砚舟俯身,目光落在那张印刷粗糙的相片上。他盯了许久,眉头缓缓拧起,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指腹的温度确认那层油墨底下是否还有别的什么:“轮廓上确有几分相像,但仅仅是一个侧面,做不得半点凭据。相片模糊到这个地步,街上女子很多都像她。”
同僚伸手敲了敲桌上那本封皮压着密印的卷宗:“执行四平站任务的特工已经上交了正式报告。他亲口确认,当场击倒的就是叶婉柔,连同她贴身丫鬟云子一并中弹倒地。行动之前,叶婉柔、云子二人的相片我们反复比对过,身形、发髻、衣着全部核对完毕。特工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目标已确认死亡,无生命体征’。他用了‘确认’两个字,不是‘疑似’,不是‘推测’。特工十分笃定,人那时候已经死了。”
刘砚舟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那份卷宗,纸面上的字迹工整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核对过才落笔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张模糊的侧面相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照这么说,奉天如今冒出来的这个,多半就是关东军故意抛出来的饵。他们把她的样貌、发髻、衣裳都做旧了,做成了和活人一样的样子。”
同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我亦是这般判断。关东军把叶婉柔的照片登上报,目的无非两个——要么是试探奉天城里还有谁在暗中替萧羽峰传消息,看谁会因为她露面而动作;要么就是想借她的‘复活’,扰乱萧羽峰在关内的部署。我们原本的谋划,是借叶婉柔遇刺一事栽赃关东军,挑拨萧羽峰同张学良反目——当初定下这个方案的时候,我们算的是萧羽峰的心理。他如果以为叶婉柔死在关东军手里,他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出关复仇。张学良为了稳住华北防线,一定会拦住他,两个人之间就会出现裂缝,我们就能借那道裂缝收编萧羽峰的兵力。可他没有。他既没有冲动出关,也没有和张学良决裂。这个人的定力比我们预想的更沉。他没有掉进我们挖好的坑里。”
刘砚舟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计划落空之后残留的涩意:“如今闹出这么一档事,我们整套计划等于全盘落空。就算叶婉柔当真还活着,抑或是早已殒命,眼下的局面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萧羽峰并没有因丧妻之痛冲动举兵出关,他依旧受张学良辖制。何冲已经和他会合了,整编后的队伍正在北平北部休整,他正在做的是积蓄力量,不是在赌气。”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我们想要的裂隙没有生成。”
同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刘砚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话虽如此,可她究竟是生是死,我们必须拿到确凿结果。搞不清真相,往后所有部署都无从谈起。尊夫人是叶婉柔的姐姐,叶家的嫡长女,在叶家旧族之中说话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这件事,你回去可以告知夫人。情势若是必要,不妨叫她返回奉天,亲自进去探查虚实。”同僚伸出手指在报纸上点了一下,“而且现在热河那边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关东军正在往热河方向大举增兵,南岭战场已经开打,危在旦夕。张学良今天上午又发来一封急电,说日军正在向长城以北各隘口推进,董英斌部已经就地抵抗了。这种局面下,关东军的所有注意力都会被牵制在热河方向。如果尊夫人这个时候回奉天,反而是最不容易被盯上的窗口期。关东军顾着打仗,顾不上盯一个回家探亲的叶家女儿。”
刘砚舟一听这话,当即皱紧眉头,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叫我夫人重回奉天?那可是伪满的腹地,关东军虽然正在热河用兵,可奉天城里的宪兵和特务机关一个都没有撤走。这一趟太过凶险。她从奉天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孩子,走的是营口野渡那条路,一路换了三辆马车才绕过关卡。那条路她走过一次,她知道有多难走。再让她走一次,我不放心。”
同僚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大可放心。叶家在关外旧族之中声望很重,关东军不会轻易动叶家嫡女。以归省探亲的名义回去,合情合理,不容易引人猜忌,旁人也想不到这是我们国府在背后授意。而且婉颜的两个孩子都留在洛阳,有可靠的人照看,她自己一个人轻装回去,目标小,行动快。关东军就算起疑,也要顾虑叶峰的面子,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动手。”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刘将军,这件事关乎的不只是叶婉柔一个人的生死。她活着,萧羽峰就还有一根软肋。她死了,萧羽峰反而会更果决。南京那边需要知道——这根软肋到底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该怎么用;如果不在了,该怎么补。”
刘砚舟沉默下来,目光落回桌上那张模糊的报纸照片上,心中反复权衡。一边是党国要探明的情报,一边是自己妻子要踏入虎狼之地,还有那件绝不能向叶婉颜吐露的四平刺杀密令。他攥着报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容我想一想。”
同僚没有再逼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砚舟:“你想一想可以。可热河那边等不了太久。如果关东军真的拿下了热河,华北的门户就等于开了一道缝。到那时候,萧羽峰就算不想出关,也会被局势推着往前走。我们必须在关东军腾出手来之前把奉天城里的局面看清楚。”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而且辽南那边昨天也有动静了——辽南义勇军夜袭了本溪湖煤铁公司,那是日军重要的工矿资源点,关东军正在追查袭击者的下落。北满那边马占山和苏炳文的部队也在活跃,关东军要同时应付热河、北满、辽南三条线,兵力已经被拉得很散了。这正是我们动手的窗口期。错过这个窗口,等关东军把热河稳住、把北满压住,他们就会腾出手来收拾奉天城里所有还活着的人。”
刘砚舟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卷宗上,又移到那张报纸上,最后落回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案上那份电报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今晚回去跟她说。但她愿不愿意走,我不能替她答应。”
同僚没有回头:“你告诉她,她只需要回去看一眼,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她妹妹。确认之后,立刻离开。她在奉天停留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三天,最多三天。第三天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从奉天出来。”
刘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站着。窗外的洛阳城正在午后的日光中缓慢地呼吸着,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一片被晒透了的鱼鳞。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散成淡淡的雾。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三天。如果她答应回去,三天之内必须出来。超过三天,我会派人去接。”
同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辈子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在剥橘子的人?一瓣一瓣地剥开,剥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等刘砚舟回答,转身走回了桌案前面,重新拿起那份卷宗,翻到了下一页。
当天夜里,刘砚舟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廊下的暗影拉得很长。他穿过回廊,在厅堂门口站了片刻。叶婉颜正坐在灯下,就着一盏油灯给刘世杰补一件袖口磨破的旧衣裳。针线在她指间穿过去又抽出来,动作又稳又快。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他,声音从针线那边传过来:“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行营那边又出什么事了?”刘砚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婉颜,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别急。”叶婉颜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你说。”烛火映在墙壁上,屋内安静。他把那份奉天报纸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案上,推到叶婉颜面前:“你看看,奉天传来的消息,报上说,婉柔还活着。”
叶婉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报纸那张模糊的侧面照片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沉静,压着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许。她把报纸拿起来,凑近灯下看了很久,才放下:“若六妹当真尚在人世,自是万幸。只是这相片太过于模糊,我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六妹,但是从相片上看,确实很像我六妹。”
刘砚舟缓缓开口:“南京那边研判,极有可能是关东军放出的替身,用来做棋子。可真相总要有人核实。”叶婉颜抬眼看向他:“夫君的意思是?”刘砚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在行营之中,有人提议,由你返回奉天一趟。以叶家嫡女归省探亲的名义,亲自去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不是婉柔。”
这话一出,叶婉颜的脸色当即冷了几分,她把报纸放回桌面上,指尖从纸面上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决绝的干脆,像是在把一件烫手的东西放回了原处:“我不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当初我们拼尽全力才从奉天脱身,一路颠沛流离,方才在洛阳得以安身。现在要我再主动踏回那座被日军掌控的城池?我不想再回去。我知道南京那边在打什么算盘。他们想借我回去确认叶婉柔的死活,确认之后,是拿她当筹码还是拿她当弃子,都由不得她说了算。我不能替他们把刀递到六妹脖子上。”刘砚舟眉头微蹙:“那可是你的亲妹妹。”叶婉颜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看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犹豫,是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路都看了一遍之后、决定站在自己选的那条路上的笃定:“我心里自然记挂六妹生死。可探查虚实一定要我以身犯险吗?叶家在奉天尚有旧仆、世交,大可托人代为打探消息,何必非要我亲身闯关过山海关?”
刘砚舟一时语塞。那些旧仆容易被日方监视、收买,消息做不得数,这些是国府的机密,他又不能实话告诉妻子。总不能讲:南京曾经下过刺杀叶婉柔的命令,普通中间人信不过,必须至亲亲眼甄别。他只能换一套说辞:“旁人传话皆有偏差,只有你亲眼相见,才能辨出真伪。这件事,牵扯的不单单是叶家家事,还关乎关内大局。”
叶婉颜听到“关内大局”四个字,更是心底生疑。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但凡扯上党国大局,往往就要有人付出代价。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嚼过很多遍之后剩下的硬度:“大局是男人朝堂之上的事。我只是叶家的女子。我挂念手足,但我不愿拿自己性命去替南京做这一趟差事。如果她真的遇到危险,我在奉天不但救不了她,反而会变成第二块被人攥在手里的筹码。”
她向后微微退开半步,态度没有半分松动:“夫君,此事不必再劝。奉天,我是不会回去的。刘砚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报纸上的人真的是六妹,可她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关东军故意放出来给人看的,那我回去之后,他们会拿我当第二颗棋子。到时候你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一根软肋,是两根。南京那边觉得值了,可我觉得不值。”
刘砚舟沉默站在原地,看着态度强硬的妻子。他心里清楚,强行逼迫只会惹妻子起疑心,甚至逼她追问更深层的内情。硬来行不通。这条路,算是被叶婉颜直接堵死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那如果我不以南京的名义让你回去,而是以你自己的想法,回去看看你额娘,看看你五妹、六妹、七妹,你会不会愿意?”叶婉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什么时候学会拿我的家人来劝我了?”刘砚舟没有回答。叶婉颜低下头,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穿了一针,声音不高:“我不会回去的。我在洛阳等消息。如果六妹还活着,她会自己想办法让人带话出来。她走过了兴城、走过了黑河、走过了吉东、走过了长春,她不是那种会等在原地让人来救的人。她在走,我也在等。这就够了。”
同一时刻,奉天。晨光漫过东厢房的窗台时,婉柔已经醒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到廊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炊烟气息和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意从空气里渗出来,凉丝丝的,透过衣料贴在皮肤上,和夏天那种黏腻的热完全不同。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踩在青砖上又碎又急。刘管家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六小姐!六小姐!”他跑到婉柔面前,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纸面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他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递出来:“六小姐,您上报纸了!昨天去清凉寺进香的时候被人拍了相片,今天一早全城都在传!门口已经来了好几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有一个看着像是记者,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可手里攥着的是笔记本,不是烟袋。”
婉柔接过报纸,低头看见头版上那张模糊的侧面相片,又看了一遍那行标题——“叶家六小姐叶婉柔并未遇害,日前现身清凉寺进香,此前四平车站遇刺者疑为容貌相似。”她攥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的语气:“他们拍到了。我没注意到有人跟着。”
安舒是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过来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色不比刘管家好看多少,却还撑着一层压得住场面的沉稳。她走到婉柔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然后开口:“不止一家报纸在登。我让人去街上看了一圈,奉天、长春、哈尔滨至少三家的报纸都在头版登了你的相片。消息已经传到城外了,拦不住了。”婉柔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叠好放在窗台上:“姑姑,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带着相机。我进大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四周,只看见了几个蹲在石阶旁边的香客,没有注意到有人拿着相机。”
安舒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既然已经登了,那就按登了的来。你从今天起,不要出府。任何需要出门的事,让丫鬟去办。如果有生面孔以探亲的名义来府上打听你的消息,让门房一律回绝。姑姑会让人去查那家报社的背景,看是不是关东军在背后授意的。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跑,是等。等风头过去,等那些盯着你的人觉得你这边没有动静了,自然就会撤走。”
婉柔站在那里,把她的话接住了:“姑姑,我知道了。我不会出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够我看一个秋天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我担心婉清。她昨天跟着我去了清凉寺,虽然没有被拍到正面,可如果有人顺着我的行踪查到她身上,她也会被盯上。她年纪小,说话不会转弯,我怕她被人套出话来。”
安舒点了点头:“你七妹那边我会让人盯着。这几天让她待在自己院子里,不要到处走动。如果有人问起她昨天去了哪里,就说她在府里练字,哪里都没去。我已经让门房把所有来打听的人都挡回去了,包括那些说是旧识的人,没有事先约好的,一律不见。刘管家,去通知各房,这几天府里所有人出入都要从侧门走,走的时候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被晨光吞没。婉柔还站在廊下,看着那份被叠好放在窗台上的报纸。晨光落在纸面上,把那行标题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袖口里。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她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她不想坐等,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被人拍到第二张相片。
婉清是半个时辰后跑过来的。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还带着没睡醒的毛躁,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的时候连鞋带都没有系好。她跑到婉柔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声音又快又急:“六姐!门口有人!我路过前院的时候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口蹲了好几个生面孔,有一个还拿着相机在瞄咱们的门!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人,看着不像香客,倒像是看门狗的站姿!”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们会不会进来抓我们?我昨天是不是不该跟着去清凉寺?如果我没有去,也许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婉清跑散了的碎发拢到耳后:“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注意到我。清凉寺那种地方,只要我去了,就会有人看见。你跟着去,只是让那些照片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是谁。如果连那个背影都没有,他们反而会更好奇——她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不是有人在暗处接应她?”她把声音放柔了一些,“你现在要做的,是回自己院子里待着。如果有人问起你昨天去了哪里,你就说你在屋里练字,哪里都没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六姐,你就说你不知道。”婉清攥着婉柔的袖口:“那我能常来看你吗?”婉柔低头看着她:“能。可你不要跑着来,要走得慢一些,像是来串门,不是来找我商量什么要紧事。你每次跑着来,府里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来了。你走得慢一些,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婉清认真地点了点头,松开了婉柔的袖口,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正在认真地学习怎么把步子放稳。
安舒目送婉清走远,然后转回身,目光落在婉柔微微绷紧的肩上:“你做得对。你越是平静,那些盯着你的人就越觉得你这里没有价值。”婉柔站在那里:“姑姑,三姐和五姐那边,要不要也跟她们说一下?五姐现在好不容易能出门走动了,如果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盯我们,她会害怕的。她刚刚开始敢走出那道门槛,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把她再吓回去。”
安舒点了点头:“我会去告诉你三姐和五姐。你五姐那边,由你三姐去说,不要说得太重,就说最近城里不太平,让她暂时不要出院子。等她状态再好一些,外面风头也过去了,再让她慢慢走出来。”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五姐能走出那扇门,是因为她觉得有人在旁边等着她。如果她知道她走出去的时候会被人看见,她就会觉得那扇门又关上了。所以你三姐去跟她说的时候,不要提报纸上的事,只说‘最近外头乱,咱们在府里待几天再出去’,让她觉得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停顿,不是路断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婉月的院子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深宅大院里替别人铺好路再走。婉柔站在廊下,看着姑姑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然后转回身,走回屋里。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份叠好的报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金海燕是上午过来的。她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她在婉柔对面坐下,把蜜瓜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六妹,报纸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大嫂没别的话,就是告诉你——如果你需要人替你出府传话,我可以安排落天去做。他年纪小,又是叶家的少爷,关东军不会太注意他。他跑腿比大人方便。”婉柔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大嫂,落天才十五岁。让他跑腿,如果他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你?”金海燕摇了摇头:“他十五岁了,已经比府里大部分人都高了。而且他在外面跑的时候,别人只会当他是出来玩的叶家少爷,没有人会想到他在替大人传话。如果你真的有消息要送出去,他比府里任何一个大人都更不容易被盯上。你大嫂不是让一个孩子去替你送死,是让一个孩子去做一件大人做不了的事。”婉柔伸手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大嫂,替我谢谢落天。如果有需要,我会跟他说。”金海燕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妹,你大嫂在这座府里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可你走了又回来了,你还在。那些想看你倒下去的人,不会永远盯着你。风会停的。”
午后,婉柔坐在廊下。云子蹲在她旁边,正在把一件旧棉袍的袖口拆开重新缝。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碎而规律,像是一首被反复哼唱的旧曲。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最近好像总是蹲在院子里做针线。以前你还会出去买点东西,现在连出门采买都少了。”云子的手在针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报纸上登了您的相片,我怕出去的时候被人认出来,说‘那是叶家六小姐身边的丫鬟’。如果我在街上被认出来,他们就会顺着我找到您。我留在府里,比出去更安全。”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做什么事都很稳,可你也会有自己的安排。现在你好像把所有的事都放在我身上了。”云子的手在针线上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方才更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六小姐,因为对我来说,您好就够了。我自己的事,不算事。”婉柔没有接话。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云子鬓角的碎发,她低着头,继续缝那件旧棉袍的袖口,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里正在缓慢扎根的树,还没有长出新的枝叶,可她的根已经伸进泥土里了。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书房里,日光正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宫崎白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樱子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由琪,由琪正蜷在她臂弯里睡午觉,四只小短腿偶尔在梦里动一下。她的声音从课本上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教他的认真:“白山大哥,我昨天教的句子你已经记住了,可你昨天念错的那句还没有改过来——‘莫莫西里’不是‘默默西里’,中间那个音节要拉长一些。”她示范了一遍,“莫——莫——西——里——。你跟着念。”宫崎白山跟着念了一遍:“莫莫西里。”樱子摇了摇头:“还是不对。你念得太急了,像是赶火车。要慢一点,把那个音节的长度放够。”宫崎白山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放慢了一些:“莫——莫——西——里。”樱子的眼睛弯了一下:“这次对了。你今天学得比昨天快。”由琪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耳朵尖在梦里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确认那句日语已经过关了。
胡毓钟站在书房门口,已经站了有一阵了。他手里攥着一份新到的情报,纸面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听见里面传来樱子的声音——“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然后听见宫崎白山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关东军指挥部里听过的耐心。他站在那里,想起自己在奉天城里走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人、经手的事、递过的情报,没有一件是带着这种温度的。他攥着情报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握紧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说话声停了,宫崎白山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进来吧。”
胡毓钟推门走进去,在桌案前面站定。他没有先开口,先把那份情报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半步,等着。宫崎白山把日语课本合上,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份情报上:“叶婉柔去清凉寺的事被人拍到了?”胡毓钟点了点头:“报纸今天早上发的,几家报社同时登了头版。相片拍得很模糊,只拍到半张侧脸,可足够让人认出来是她。消息已经传开了,奉天、长春、哈尔滨都在传。我在街上走了一圈,听见至少三四个人在茶馆里议论,说‘叶家六小姐原来没有死’。”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叶婉柔本人呢?”胡毓钟说:“她还在叶府,没有出门。安舒已经让人加强了守卫,府里进出的人都从侧门走,正门有人盯着。记者蹲在巷口拍不到第二张相片。”
胡毓钟低下头:“属下安排盯着叶府的人当时在换岗。清凉寺那边是临时起意,没有人提前得到消息。等盯梢的人发现叶婉柔出了府,她已经快到山门了。属下失职。”宫崎白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接下来的棋路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的笃定:“如今只能将计就计了。既然她已经被拍到了,那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还活着。你替我去做一件事——把一条消息放出去,就说叶婉柔之所以在四平没有死,是因为关东军提前知道了有人要刺杀她,把她换了下来。真正死在四平站的,是关东军给她准备的替身。”胡毓钟抬起头:“这条消息放出去,满城的人都会以为是关东军在替自己洗白。”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们猜的没有错。关东军确实在替自己洗白。武藤司令官刚刚上任,不能让人以为关东军的车站连一个被押送的人质都守不住。与其让外面的人猜是谁动的手,不如让所有人以为那是关东军自己的安排。关东军需要的是‘可控’,不是‘真相’。”
胡毓钟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声开口:“属下明白了。这条消息放出去之后,萧羽峰那边也会收到。他如果以为叶婉柔还活着,他就不会冲动出关。可如果他以为她只是关东军放出来的饵,他会更慎重。”宫崎白山摇了摇头:“他不需要知道哪条是真的。他只需要知道——他看不清楚的时候,就不会动。我要的不是让他信哪条消息,是让他停在原地。”胡毓钟把情报收进怀里:“属下这就去办。”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像是那根线已经被重新接上了。门在他身后合拢。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暮色也在从西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书房里的灯还没有点,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关外送回来的情报。纸面边角被汗渍浸得发软,字迹潦草,像是赶路的人在驿站歇脚时匆匆写下的。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行字上留一个看不见的记号。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压着什么:“少帅,周队长那边抓了四个人。”
萧羽峰抬起头:“什么人?”何冲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他在热河边境那条旧道上截住的,个个身上都带着伪满的通行证,打扮成货郎和逃难的百姓。可周队长说他们的鞋底太新了——走远路的人鞋底不会那么完整,那些人脚上的布鞋底子几乎没有磨损,像是刚上路不久。而且他们随身带的干粮是日式的压缩饼干,不是本地人常吃的粗粮饼子。周队长审了一轮,四个人里有两个开口了,说自己是宫崎白山派出来的前哨。另外两个什么都没有说,可周队长已经认定他们就是别动队的人。”萧羽峰的目光在何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呢?”何冲沉默了一下:“周队长下令把人全处置了。他说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我刚想反驳他说我又没在吉东山谷遇到宫崎白山,不知道宫崎白山的手段有多狠。他说宫崎白山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人,如果让这些人活着把消息递回去,北平以北的防线就会全部暴露。他把那四个人都处理了,没有留活口。”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冲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暗,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四个人如果是真的别动队前哨,他们该死。可如果其中有一个人不是呢?”何冲站在他身后:“周队长说他没有时间分辨。他说在战场上,先下手为强,错杀也比放走一个强。可我总觉得……如果我们每次都用‘宁可错杀’来替自己开脱,那我们和宫崎白山有什么区别?”萧羽峰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告诉周队长,以后发现可疑的人,先盯住,不要动手。确认身份之后再处理。如果确认不了,就放他们走,派人跟着,看他们会去哪里。一个人走错了路,他会去找同伴。跟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何冲站在门口:“如果他跟丢了怎么办?”萧羽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就跟丢。下次再抓。总比错杀一个不该杀的人强。我们在吉东吃过亏,知道宫崎白山会用什么手段。可我们不能用他的手段来对付他。如果我们用了他的手段,我们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了。到时候我们站在他面前,和他有什么区别?”何冲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这就去告诉周队长。”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被暮色吞没。
萧羽峰还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他在想那四个被处置的人,在想周队长说的“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在想高娇那份关于第八师团调动的情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面,把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同一时刻,别院另一头的偏院里,林倩正蹲在井台边洗一件旧衣裳。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着头,手指浸在凉水里,搓洗的动作又稳又慢。孙伯母从廊下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没有问她在洗什么,只是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林倩姑娘,我听说奉天那边的报纸登了少夫人的相片。她真的还活着。”林倩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还活着。”孙伯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她?”林倩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干,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她让我等她。我就等她。她说了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我要是不等她了,她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我了。”孙伯母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屋里,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林倩蹲在井台边,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点活计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萧羽峰走出了别院。他没有骑马,是一个人走完那段路的。张学良在北平城内的临时住所灯还亮着,院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没有拦。他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口站定。张学良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热河方向的军报,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抬头,声音从桌案那边传过来:“你来了。坐。”萧羽峰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切进了正题:“第八师团要南下了。西义一正在往热河方向调动,可那只是幌子。他的真正目标是北平以北。宫崎白山也会和他会合,两相夹击。正面战场守得住,可侧翼会被撕开一道口子。汉卿兄,热河那边的战报你也收到了。日军今天已经大举向热河南岭进攻了,南岭战场打得正激烈,朝阳、北票一线危在旦夕。董英斌部正在就地抵抗,可他们的兵力不够,撑不了太久。如果西义一在南下的同时配合热河方向的攻势,我们就会被夹在中间——热河守不住,北平北面也会被压过来。我们在北平以北的阵地,正面能挡住西义一,可宫崎白山不会从正面打。他会从侧翼绕过来,切断我们的补给线,让我们自己把自己困死。”张学良把那份军报放下来:“热河那边确实撑不了太久了。汤玉麟的兵连自己都喂不饱,打不了硬仗。如果关东军真的在热河方向突破了南岭,朝阳、北票就会直接暴露在日军的炮口下。到时候就算我们守住了北平以北,热河一旦失守,华北的门户就等于开了一道缝。”他顿了一下,“你说宫崎白山也会和西义一会合——你确定?”萧羽峰的目光没有移开:“确定。他的人已经开始向关内渗透了。第一批已经被截住了,可第二批、第三批还在路上。他不会只打一场正面仗,他要在正面开打之前先把我们的布防摸清楚。等他把所有位置都标好了,西义一才会动。”张学良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怎么挡?”萧羽峰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不能等。我要在他的人全部到位之前先动。正面守不住,我就撤。撤到他知道不该追的位置上。他不是会追到底的人,他在吉东的时候追过我,追到一半停了。他会在该停的地方停下来,因为他算得太多。一个算得太多的人,会给自己留退路。我就是要让他在该停的时候停下来,然后我再从那条退路上绕到他后面。”
张学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那份军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我给你调兵。虽然不多,但够你守住北平以北最薄的那一段。你把宫崎白山挡在关外,我才能稳住热河那边的局面。西义一如果发现宫崎白山过不来,他就会重新判断。一个开始重新判断的人,不会急着动手。”他顿了一下,“宫崎白山那些已经进关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萧羽峰的声音不高:“正在找。找到了就盯住,确认身份之后再动手。我不需要全歼他的前哨,我只需要让他觉得他在关内的眼睛已经瞎了。一个看不见的人,走不了远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汉卿兄,热河那边如果守不住,北平也守不住。我挡得住宫崎白山,可挡不住西义一从热河方向上压过来的火力。你得让汤玉麟撑住。”张学良没有回答。他坐在灯下,看着萧羽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而同一片夜色,也落在了洛阳行营附近的宅院里。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叶婉颜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支没有蘸墨的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她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边角被她抚平了又折起,折起了又展开。她放下笔,把那份报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相片上那张模糊的侧脸,和六妹的轮廓很像,可她知道那不够。一张相片不能证明什么。她想起六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正厅中央的样子。那时候六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是直的——那时候她十七岁,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的路。后来她走了。从奉天到兴城,从兴城到黑河,从黑河到吉东,从吉东到长春。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没有人替她撑过。可她还活着。叶婉颜把那份报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洛阳夏末特有的干热气息,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城墙轮廓,在心里说——六妹,你这个南蛮子,可千万别再惹事了。大姐虽然嘴上说你,可大姐真的不想你有事。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活着回来了,就别再把自己送进别人的镜头里了。你在奉天待着,等风头过去。等你真的安全了,你再想怎么走下一步。我能做的,就是在洛阳替你守着那条回来的路。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纸,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她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墙根处生了根的老藤。夜风穿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远处缓慢地翻着一本还没有写到最后一页的书。她站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了下来。灯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动着,像是一盏还没有被风吹灭的灯。她知道六妹还在奉天,她也知道六妹还没有走到那条路的路口——可那盏灯还亮着,路就不会断。
(第八十八章 完)
http://www.badaoge.org/book/160323/5985701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