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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唐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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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材市场行动定在周一,何成局有五天时间做准备。

    方晴给他的任务很明确:踩点。从校门口到建材市场,沿途两公里,每一段路的路况、丧尸密度、可供躲避的掩体、撤退路线——全部要摸清楚。她给他配了一台对讲机,频道调到防御组的加密频段,每天出门前和回来后各报备一次。如果超过四小时没有回音,大刘会带人沿路线搜索。

    何成局觉得这个安排很有意思。方晴嘴上说他“不拖后腿”,行动上却给他配了全楼最稀缺的通讯设备和应急救援承诺。这说明他在方晴心中的价值评估已经从“可有可无的后勤人员”升级为“值得花资源保护的资产”。这个变化让他满意,但同时也让他警觉——越值钱的人,越容易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因为指挥官会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里,开始做准备工作。第一天他独自走到校门口,在保安亭的废墟里蹲了半小时,用从赵默那里借来的望远镜观察校门外的马路。佳惠超市门口那只巨型丧尸还在——它的活动范围似乎局限在超市周边五十米,没有向外扩张。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变异丧尸可能有领地意识,不会主动远离巢穴。

    校外马路两侧停着大量废弃车辆,有些车门敞开着,有些车窗碎裂。丧尸数量比校园内多,但分布不均匀——集中在十字路口和公交站附近,稀疏路段可以单人通过。他把沿途可以作为掩体的建筑物标注在方晴给的手绘地图上:一家门窗紧闭的药店、一个半塌的公交站雨棚、两辆侧翻的货车。

    第二天他往北走了八百米,在十字路口遇到了三只丧尸。他没有惊动它们,绕进了路边的巷子,意外发现了一条由平房屋顶和小区围墙组成的“空中走廊”——虽然难走,但可以避开地面上的大部分丧尸。他在平房屋顶留下一截旧电线作为标记,记在地图上。

    第三天他走到了建材市场外围。市场大门被一辆自卸卡车撞变形了,铁栅栏歪向一侧。从门口往里看,市场内部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堆放在露天区域的钢筋和木板。丧尸数量比预期少——大概是因为市场末日前客流就不大。但何成局注意到一个细节:市场深处有一栋两层办公楼,二楼的窗户被从里面封死了,用的是硬纸板和透明胶带。

    有幸存者。

    或者是曾经有幸存者。

    他没有贸然靠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原路撤回。

    回程途中经过医学院校区时,他在附属医院门口停了一会儿。医院门口的场景和记忆里差不多——玻璃门碎裂、救护车侧翻、担架散落在地上。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医院侧面的消防通道上停着一辆军用救护车,迷彩涂装,车门虚掩着,车身上印着“XX战区卫勤”的字样。这不是校园里原有车辆,是后来开过来的。也许是和上次看到的那辆越野军车属于同一个编制——霍征的人?

    他没有靠近救护车。军用车辆通常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和更高的回报,但在没有方晴授权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是最蠢的狗腿行为。他把救护车的位置记在地图上,在旁边标注“疑似军车,待确认”。

    回到宿舍楼已经是傍晚。何成局把三天的侦查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报,交到方晴手里。方晴在天台上看完了,只说了两句话。

    “做得好。建材市场那个问号不用管——进去的时候直接绕过办公楼,不接触任何陌生人。”

    “那如果陌生人主动接触我们呢?”

    方晴把地图折好。“那就看对方有没有枪。有枪就跑,没枪就谈。”

    何成局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方晴的判断标准永远是武力对比,简单粗暴,但有效。

    侦查任务结束后,何成局的生活暂时恢复了日常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贴配给清单,七点到八点发早餐,然后盘点库存、更新消耗预测、处理各种突发的小问题——某人的积分算错了、某人的午餐肉被人偷吃了、某人的绷带需要多领一卷。这些琐事在末日前能把他逼疯,现在他却处理得井井有条。不是因为变勤快了,而是因为这些琐事让他觉得自己有用。在末日里,有用就是安全感。

    行动前一天傍晚,唐婉晴来仓库找他。

    她来的时候没有带急救箱,也没有带助手,这让何成局有些意外。唐婉晴很少单独行动——她要么在医疗室,要么在伤员身边,要么在整理药品。她是那种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人。

    “明天去建材市场?”她靠在仓库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不知道是茶还是热水。热气在她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下,重新戴上。

    “方晴跟你说了?”

    “全楼都知道。”唐婉晴说,“你三天踩点四趟,回来还把路线图手绘了一份备份交给赵默。大刘跟小武说你是后勤组里唯一一个能背二十斤物资跑两公里不趴下的。你最近没怎么睡仓库,但倒是经常在走廊里喘气。”

    何成局注意到“全楼都知道”这个说法。他在方晴上位之后刻意保持低调,除了物资分配和日常琐务,从不主动刷存在感。但踩点这件事让他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他认为这是必要的成本——被看见不一定是坏事,只要被看见的时候是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出名了?”

    “我来提醒你,”唐婉晴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液体,喉结动了一下,“建材市场里的化学建材——胶水、油漆、稀释剂——有些是易燃易爆的。如果你用储物空间装东西,不要把这些材料和食物混装。去年医学院实验室发生过一起小火灾,就是因为有人把稀释剂和消毒液放在同一个储物柜里。空间的物理隔离不能替代化学隔离。”

    何成局愣了两秒。“你是说——我的空间也需要分区?”

    “我不知道你那个储物空间里面的状态是什么样的。是静止的还是流动的?有没有温度?有没有空气?会不会发生化学反应?你搞清楚了吗?”唐婉晴的语气是诊断式的,而不是教训式的,这反而让何成局无法敷衍,“如果你明天用空间装了一桶稀释剂和一箱午餐肉,密封不够严,午餐肉可能被污染。吃了被污染的午餐肉,轻则腹泻脱水,重则中毒。医疗队现在的洗胃设备是零。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何成局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储物空间内部的物理性质。末日以来,他只关心能不能把东西装进去,从来不想它们在里面会不会发生反应。

    “建议你今晚先做一个简单测试。”唐婉晴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他面前的纸箱上——一小瓶酒精棉球,一片密封的纱布。“把两个东西都收进空间,半小时后取出来。闻一闻纱布上有没有酒精味。如果有,说明空间内部存在空气交换,你需要考虑隔离封装。如果没有,也不能证明完全隔离——化学物质可能以其他方式渗透——但至少你可以暂时放心。”

    她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说。”

    “方晴让你出外勤是对的。你在后勤上干得不错,但后勤只能让你活着,不能让你活得长。末日里活得长的人都得走出门。别浪费方晴给你的机会。也别浪费我的——你要是死在外面,我这边就得重新找一个人来管仓库,很麻烦。”她的语气平淡,但何成局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没有给他说“知道了”的机会。

    唐婉晴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何成局坐在物资箱上,看着那瓶酒精棉球和那片密封纱布,忽然笑了一下。唐婉晴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用医嘱的口吻,但她从教学楼来一趟至少要穿过三层楼道,走十分钟路程。如果只是为了提醒他化学隔离和空间分区,完全可以在无线电里说,或者让林晓晓带话。她在医疗室忙得脚不沾地,却愿意专门跑来仓库门口讲那些“去年医学院实验室的小火灾”和“洗胃设备是零”。这不像是来提醒一个同行,更像是来检查一个她认为有长线价值的东西是不是还完整。

    他开始做唐婉晴说的测试。把酒精棉球和纱布同时收进空间,等了整整半小时。取出来时,纱布闻起来只有棉纱本身的味道——没有酒精味。他换了不同品类测试:打火机液体、肥皂、碘伏。最后得出结论——他的储物空间内部似乎是类真空或静止环境,物品之间不会互相渗透。唐婉晴的提醒让他避开了理论风险,也让他第一次真正开始琢磨这个能力的物理极限。

    测试完毕,他把甩棍和手电筒放进背包侧袋,又把唐婉晴留下的搪瓷杯洗干净放在物资架最高处——杯子上印着“医学院春季运动会 纪念”,估计是她末日前用的私人物品。他不知道她是有意留下的还是忘了拿,但杯子已经空了,就不急着还。

    行动前最后一个晚上,何成局在走廊里碰到林晓晓。

    她刚从医疗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里面放着用过的手术剪刀和镊子,正要去开水房消毒。看到何成局,她停下脚步。

    “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

    “唐医生说建材市场里有化学物品,让你注意。我帮你准备了这个——两层密封袋,可以在里面先封一层再装进空间。”她从搪瓷盘下面抽出几个透明密封袋,递过来。“如果遇到稀释剂之类的东西,先封好再收空间。”

    何成局接过密封袋,发现袋子底部还塞了一包独立包装的口罩——不是医用外科口罩,是N95防尘口罩。林晓晓说建材市场粉尘重,口罩是唐婉晴从医疗物资里匀出来的,不算违规。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何成局看穿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看穿什么。

    “唐婉晴给你批的?”

    “她说后勤主管的肺是公共财产。”林晓晓学唐婉晴的语气学得不太像,说完之后自己先皱了皱鼻子,“她的原话更冷,我复述不来。反正是批准了。”

    何成局把密封袋和口罩收进空间。他看着林晓晓,发现她的头发长了一点——末日前大概到肩膀,现在已经垂到锁骨。用一根旧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外面缠了一圈医用胶布,大概是防断的。她穿的那件白大褂也比之前合身了,袖口不再卷三圈,只卷了两圈。这些小细节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正在慢慢适应末日节奏的林晓晓。

    “王老师今天来找我了。”林晓晓忽然说,“他问我能不能申请止痛药。腰间盘突出犯了,弯不了腰。”

    “你给他了吗?”

    “没有。我跟他说处方止痛药需要唐医生面诊之后才能开,让他明天上午来医疗室。”林晓晓把搪瓷盘换了个手端,“他看起来很疼。走路是扶着墙的。”

    何成局没有接话。王老师——末日前管过他逃课、挂科、差点被退学。末日后被他安排去扫厕所、清理丧尸尸体、干最脏最累的活。这些事林晓晓都知道,但她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她今天提起王老师,不是在翻旧账,而是在客观汇报一个病人的情况。这份克制让他觉得林晓晓比大多数人更懂得末日的规则——仇恨可以留着,但饥饿和疼痛不等人。

    “你明天回来之后,”林晓晓说,“把你的居住环境记录签个字。我已经连续五趟记录你的仓库通风状况了,你再不签我就自己签了,到时候写‘后勤主管拒绝配合健康监测’。唐医生看到这句话会直接给你强制换房间。”

    何成局看着她的表情——一本正经,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藏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拿出来晒一晒。他忽然意识到,林晓晓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他讲话,不是为了疏远,而是在用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保持着联系。她知道他不擅长应付直接的关心,所以她用通风记录和密封袋和防尘口罩来翻译同一句话。

    “等我回来签。”

    “你说的。”林晓晓端着搪瓷盘继续往开水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密封袋最底下还有创可贴。不是怕你受伤——是你上次在超市翻窗磕破膝盖,血流了一裤腿,洗都没洗就继续搬货。后勤人员的血液管理也是医疗队的事。”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又是在学唐婉晴,但这次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职业假笑,是真切地露出了牙齿。然后她消失在开水房的门后,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消毒水的气味。

    何成局站在走廊里,把密封袋从空间里又取出来翻了一遍。最底下果然贴着一排创可贴,三张,肉色,防水型。创可贴旁边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上面写着:“建材市场回来之后请开窗通风——没有窗就换房间。”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面两条线,横平竖直,这次画得比上次正多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那里已经攒了好几张纸条了——领取单背面的“还活着”,配给表边缘的十字,还有这张。他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但他知道每一张都不会扔。

    回到仓库,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装备。双肩包里装着两天的口粮、备用饮用水、急救包、密封袋、登山绳、手电筒和备用电池。甩棍挂在背包侧袋,手枪在储物空间最顺手的位置。他还额外多装了几袋压缩饼干和一卷止血带——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可能受伤的队友准备的。这不算虚伪,这是后勤人员的本职工作。在行动中照顾好战斗人员,就是在间接保护自己。

    王浩宇已经在门口坐下了,裹着那条旧毛毯。何成局路过他身边时,往他膝盖上放了一包饼干——不是午餐肉,是压缩饼干。王浩宇没问为什么饼干比平时多,只是点了下头,把饼干塞进毯子下面。

    建材市场在校区以北两公里处,步行需要四十分钟。六点出发时天还没全亮,方晴领队七人突击组摸黑穿过校门口那道歪倒的铁栅栏,沿着何成局踩好的路线往北推进。何成局走在队伍中间偏后,他前面是大刘和小武,后面是方晴和另一个防御组骨干。清晨有薄雾,可视距离不到五十米。

    何成局在前面带路。他走的不是马路中间,而是贴着建筑立面前进,每一个拐角都停下来探头观察,确认安全后才挥手让队伍跟上。这套动作不是方晴教的——是他自己在这几天踩点时摸索出来的。他发现丧尸对直线移动的物体最敏感,贴墙走可以减少被发现的概率。

    沿途丧尸数量不多。何成局引的路绕开了公交站和十字路口的高密度区域,穿过巷子里那道平房屋顶的“空中走廊”,七个人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摸到了建材市场侧门。大刘用断线钳剪开侧门的铁链,队伍鱼贯而入。

    市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乱。板材区塌了一半,铝型材和不锈钢管散落一地。方晴让大刘带两个人守在通往办公楼的通道口,自己带其他人直奔钢筋区和铁丝网货架。何成局开始往储物空间里装货——钢筋、铁丝网、膨胀螺丝、铁钉、一卷防水帆布、两桶外墙涂料——他按照唐婉晴的叮嘱,把化学材料先用密封袋封好再收进空间,食物和涂料之间至少隔了三层封装。

    装载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方晴在五金区撬开一个工具箱,找到了两把崭新的瓦工刀和一把断线钳——比宿舍楼现有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钳子好得多。她把工具扔给何成局,何成局随手收进空间。

    就在这时,周济从板材区的缝隙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说:“办公楼那边有人。”

    所有人停下动作。何成局放下手里的铁丝网,挪到周济旁边的板材掩体后面,从缝隙中往办公楼方向看。二楼那扇之前被他标注了问号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正探头往外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那人手里没拿武器。

    方晴用手语做了两个动作——原地警戒,不要主动接触。然后她让何成局继续装货,自己盯着办公楼方向。那人探头看了大约半分钟,缩回去了,窗户又被关上。没有其他人出现,也没有任何信号。

    “装完了没有?”方晴问。

    “还剩一组铁丝网。”

    “快点。”

    何成局把最后一捆铁丝网收进空间,七个人沿原路撤退。整个过程,办公楼里的人没有出来,也没有喊话。他们就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互相确认了对方的存在,然后各自转身走开。

    走出建材市场侧门后,何成局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二楼的窗户上,那张硬纸板被重新贴好了,但这次纸板右下角多了一个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标记,也许是信号。他加快脚步追上队伍,没有回头再看。

    五

    上午十一点,队伍安全返回宿舍楼。大刘和杨杰带着防御组开始卸货——钢筋和铁丝网堆放在一楼楼梯间,准备下午开工加固门窗。防水帆布暂时放在仓库,等下次雨天再拿出来用。方晴让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在活动室集合,简单说了几句话。

    “今天没有伤亡,物资全部到位。何成局的路线规划减少了遭遇战的可能性,后勤评分加五分。其他人按标准积分。下午大刘负责窗户加固工程,何成局负责物资入库登记。今晚所有人加餐——每人多一份午餐肉。”

    加一份午餐肉——在末日里这相当于发奖金。大刘和小武带头鼓了两下掌,何成局在旁边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收起表情继续做入库记录。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多说。让别人记住你的功劳的最好方式,不是站在台前接受掌声,而是让掌声在你干活的时候自己响起来。

    下午何成局在仓库整理建材物资时,林晓晓来了一趟。她端着搪瓷盘——不是来领药品,是来送东西的。盘子里放着一碗热粥和两块饼干。

    “唐医生说你上午走了两公里,负重二十斤,消耗大。这是额外配给,算在医疗队的营养补贴里。”她把搪瓷盘放在物资箱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顺便做一下行动后健康监测——你有没有吸入粉尘?”

    “戴了口罩。”

    “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感觉呼吸困难或者胸闷?”

    “没有。”

    林晓晓在本子上打了三个勾,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把创可贴分给别人了——大刘的手背上贴着一张,小武的胳膊上也贴着一张。你自己呢?”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在板材区搬东西时被金属边角划的,不深,已经结痂了。“我这不算伤。”

    “算不算伤是医疗队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林晓晓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他的手按在掌心。动作很轻,创可贴有点歪,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把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做完之后的本能反应。“你留了够多给我。这周的创可贴我都没用,全攒着。你拿给大刘跟小武也没关系,他们受伤比我更需要。但你得留一张——万一你掌心的口子被铁锈划开呢。”

    何成局低头看着掌心那张歪歪的创可贴,又看看林晓晓。她正在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收进白大褂口袋,动作利落,和刚才给他贴创可贴时判若两人。然后她拿起搪瓷盘准备走。

    “今晚的配给你不用来领,我让王浩宇送过去。”

    “为什么?”

    “因为建材市场回来之后你的肺功能评估还没做,唐医生说要观察一晚。如果你明天早上咳嗽,就得做进一步检查。”她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但何成局注意到她说“观察一晚”时没有看他的眼睛。

    “你今晚在医疗室值夜班?”

    “是。”林晓晓说,“唐医生让我守到明早八点。所以如果你半夜咳嗽——敲医疗室的门。”她说完就走了,搪瓷盘端得稳稳当当,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何成局坐在物资箱上把那碗粥喝完。粥是热的,里面放了盐。他把粥碗放在搪瓷盘里,然后拿出笔记本,把今天行动中消耗的物资逐项登记。写到“创可贴×3”时停了一下,在后面备注栏里画了一道斜杠,没有写说明。反正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傍晚,王浩宇坐在仓库门口的破椅子上打盹时,赵默的无线电突然亮起了灯。

    校园外围巡逻队在围墙边截住了一群从市区方向逃过来的幸存者——六个人,三男三女,状态极差,其中一个男人发着高烧,被同伴用板车拖了一路。领头的是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自称是附近汽修厂的工人,市区安全区被丧尸潮冲破后,他们沿着环城路走了整整两天才摸到这里。

    方晴让唐婉晴在楼下临时搭了一个隔离筛查点。所有外来者必须经过外伤检查和体温监测才能进入大楼,这是唐婉晴坚持的最低标准。

    何成局在仓库里整理物资,隐约听到楼下有争吵声。他用对讲机问了一下大刘——原来是那个高烧的男人体温超过三十九度,唐婉晴要求单人隔离观察,但棒球帽坚持说这只是过度劳累引起的感冒,要求所有人一起进入大楼休息。两边僵持不下。方晴只说了几句话——要么照规矩来,要么全部离开。

    几分钟后林晓晓跑上来敲仓库的门。她的白大褂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支额温枪,脸上带着一种紧张但有序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刚才有伤员不断送来时她持续工作了很久的专注痕迹。

    “外面来了很多新伤员,唐医生说今晚可能会需要额外配给——不是食物,是干净毛巾、热水和消毒液。你还有多少库存?”

    何成局翻了一下库存记录:“消毒液还有六瓶,干净毛巾——十条左右,都是从宿舍楼搜集的旧毛巾,洗过但没消过毒。”

    “都给我。”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箱里递给林晓晓。她接过箱子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谁都没有缩手。不是尴尬——是何成局发现她的手很冷,而林晓晓发现他的手终于不是上次在超市翻窗时那种灰扑扑、全是干涸血痂和铁锈粉的状态了。

    “外面那些人里面有个女的,脚踝上缠着绷带,问有没有消炎药。”林晓晓提起箱子,走到门口才接着说,“唐医生给她清创的时候,她一直问我们这里是不是安全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这次不出去找建材,今天就没办法加固门窗,那她现在进来就会觉得这里只是又一个等死的地方。”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看着林晓晓抱起箱子,快步跑向楼梯口,白大褂的衣角在转弯处一闪而过,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哒哒声。

    他转身走到行军床边,把甩棍挂在床头——明天开始出门可以不带它,但睡觉时它还在枕边。打开物资清单夹,在备注页上画一道新的竖线。然后继续低头写今天最后几行消耗记录。写到“创可贴×3”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转交防御组,外伤应急使用”。虽然没有人要求他写备注,但他知道林晓晓明天会来核账,她一定会翻到这一页,然后发现创可贴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而他希望她看到。

    窗外雨停了。新到的幸存者在一楼临时隔离区里安顿下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传来棒球帽男人试图跟巡逻队员争执“为什么不能多给一床毛毯”。何成局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想起唐婉晴说的那句话——“后勤只能让你活着,不能让你活得长。”

    他渐渐明白,活得长不仅仅是自己能走多远的路、装多少东西。还有一群人,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把物资送到正确的地方,需要你把仓库打理得井井有条,需要你在每一次行动中带回来足够分量的资源。然后他们就会保护你,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你倒下了,下一次行动就没有人能把物资装满。

    他用被角蒙住头,最后一次翻身。墙上的竖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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